周延儒念完最后一个字。
这份厚重的奏折从他手里滑落,砸在金砖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绯红色的朝服,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暗色。
暖阁内死寂。
地龙里银丝炭爆裂的细微声响,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几名内阁重臣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兵部尚书王洽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户部尚书毕自严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崇祯站在御案后。
没有暴怒。没有咆哮。没有摔砸东西。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群臣。
远处的广渠门方向,传来沉闷的炮声。
轰——
轰——
炮声砸在琉璃瓦上,砸在紫禁城的城墙上,也砸在崇祯的耳膜上。
崇祯闭上眼睛。
炮声渐渐变得模糊。
拉长。
变成了紫禁城里聒噪的蝉鸣。
崇祯元年,七月。
那天的天气极热。平台外头的太监拿着长杆粘知了,却怎么也粘不净。
刚登基不久的朱由检,刚刚雷厉风行地收拾了魏忠贤,满朝文武战战兢兢。他坐在龙椅上,俯视下方跪伏的群臣,觉得大明的中兴就在眼前。阉党已除,众正盈朝。只要解决掉辽东的建奴,他就是大明的中兴之主。
袁崇焕被重新起用。
他一身布衣,跪在平台之下。
年轻的帝王身体前倾,急切地问出那个困扰了大明多年的问题:“女真跳梁,侵犯我辽东大好河山。卿有何策,可平此患?”
袁崇焕抬起头。
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臣受陛下特眷,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
五年平辽。
这四个字,砸在当时的崇祯心口上,烫得他浑身气血翻涌。
他激动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大明被建奴压着打了这么多年,丢城失地,耗费了无数钱粮,换来的全是一封封战败的折子。萨尔浒之战,广宁之战,哪一次不是损兵折将。朝廷上下,谈建奴色变。
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五年,把辽东全部收回来!
“好!好一个五年平辽!”崇祯大笑出声,连说了三个好字,“卿若能平辽,朕绝不吝惜封侯之赏!”
袁崇焕却没有笑。
他依旧跪在地上,抛出了实现这句豪言的筹码。
“五年平辽,非臣一人之功。须户部给粮,工部给器,兵部给权,吏部给用人。缺一不可。”
袁崇焕的声音很稳,甚至透出强硬。
“除此之外,臣要便宜行事之权。”
平台内,内阁辅臣们面面相觑。
这哪里是臣子在向君王献策,这分明是在要挟。要把大明整个国家的钱袋子、兵器库、人事权,全部交到他一个人手里。
当时的首辅想站出来反驳,被崇祯一把按住。
崇祯盯着下方的袁崇焕。
没有尤豫。
“准!”崇祯大手一挥,“户部、工部、兵部、吏部,四部全力配合!谁敢掣肘,朕绝不轻饶!”
他觉得这还不够。
崇祯走下御阶,亲手解下身上披着的那件名贵御衣,披在袁崇焕的肩膀上。
随后,一把黄澄澄的尚方宝剑被捧了出来。
“这把剑,赐给你。”崇祯将尚方宝剑递到袁崇焕手中,“辽东文武,四品以下,你可先斩后奏。不用请旨!”
生杀大权。
大明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哪位边帅能得到如此极致的信任。
袁崇焕双手捧着尚方宝剑,重重磕头。
临走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陛下。”袁崇焕的声音透出沧桑,“边臣做事,最易遭敌军离间。朝中言官,也多有无端攻讦。臣在辽东,只怕闲言碎语会传到京城,惹陛下生疑。”
年轻的崇祯走上前,亲手将袁崇焕扶起。
“卿只管平辽。”崇祯语气温和,却重若千钧,“朝中非议,朕一力担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君臣相知。
那天平台外的蝉鸣,似乎都在为这段千古佳话喝彩。
崇祯以为,他找到了大明的中兴之臣。
袁崇焕以为,他遇到了千古难逢的明君。
半年后,毛文龙的死讯传回京城。
崇祯当时正在批阅奏折。看到那份先斩后奏的折子,他手里的朱笔直接折断。
正一品左都督,皮岛守将。
没经过朝廷审问,没经过三法司会审。
就这么被袁崇焕用他赐下的尚方宝剑,在双岛直接砍了脑袋。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僭越!这是把皇权踩在脚底下摩擦!
但那根刺,从那一天起,就深深扎进了崇祯的心里。
发炎,溃烂,流脓。
呼——
一阵夹杂着冰雪的寒风,顺着没有关严的窗缝狠狠灌进暖阁。
地龙里的炭火被风一吹,火星四溅。
崇祯猛地打了个寒颤。
蝉鸣碎裂。
广渠门外的炮声重新占据了耳膜。
还夹杂着十万建奴铁骑的马嘶,以及京城外百姓被屠戮的惨叫。
崇祯低下头,注视着发抖的双手。
五年。
距离平台召对,还不到两年。
全辽可复?
辽东没收回来,建奴却绕过了蓟镇防线,打到了大明的心脏!打到了紫禁城的城墙根底下!
周延儒刚才念的那九条罪状,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抽在崇祯的脸上。
“朕倾尽天下养你……”崇祯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闷响。
他把国库掏空了。把内帑掏空了。加派了三饷,逼得天下百姓卖儿鬻女。
他顶着满朝文武的骂名,把所有的钱粮、兵器、权力都给了袁崇焕。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皇太极在广渠门外耀武扬威!
换来了建奴拿着大明的粮食,喂饱了战马,来践踏大明的江山!
换来了毛文龙被杀,皮岛防线形同虚设!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崇祯突然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他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暖阁内的文官们吓得魂飞魄散。周延儒趴在地上,浑身抖成了一团烂泥。王洽更是把头埋在裤裆里,生怕皇帝突然拔刀砍人。
崇祯猛地直起身子。
脸上的狂乱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愤怒。没有悲痛。
只剩下极致的冰冷。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生出的纯粹杀意。
“万岁爷——!”
极其凄厉的惨叫突然在乾清宫外炸响。
这声音尖锐刺耳,直接劈开了广渠门外传来的炮声,撞碎了暖阁里死寂的空气。
崇祯猛地转头看向暖阁紧闭的朱漆雕花木门。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周延儒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两下。
砰!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夹杂着冰雪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四个黄铜炭盆里的火星疯狂乱舞。
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门坎直接绊住了他的脚。整个人凌空飞起,重重砸在金砖上。
这小太监正是之前跟着主事太监去广渠门传旨的随从之一。
头上的无翅乌纱帽早就跑丢了,披头散发,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青色的太监服上沾满了泥水和半凝固的血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根本顾不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膝盖重重压在刚才崇祯摔碎的青花瓷茶盏碎片上。
锋利的瓷片瞬间切开布料,扎进皮肉。
鲜血顺着金砖的缝隙往下流。
小太监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已经被吓破了胆。
“万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太监一边爬一边拿头疯狂撞击地面,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反了!他们要反了!”
反了。
这两个字砸在暖阁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崇祯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撑住御案的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
周延儒惊得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小太监,破口大骂:“狗奴才!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谁反了!是不是袁崇焕抗旨不遵,纵兵哗变了!”
周延儒心里狂喜。
他刚才还在绞尽脑汁地给袁崇焕罗织罪名。现在好了,袁崇焕直接造反了!连审都不用审,直接定成铁案!
王洽和毕自严也吓得面无人色。
关宁军九千精锐就在广渠门外!要是他们真的反了,伙同建奴一起攻城,北京城今晚就得破!
“不是!不是袁督师!”
小太监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鼻涕甩了一地。
“是广宁军!广宁军反了!”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周延儒骂人的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通红。
王洽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脑子彻底宕机。
崇祯撑着御案的双手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死人的惨白。
广宁军?
这三个字对于朝堂上的君臣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
“你这狗奴才是不是吓疯了!”兵部尚书王洽厉声呵斥,唾沫星子喷了小太监一脸,“广宁远在关外!中间隔着皇太极的十万八旗主力!哪来的广宁军!”
“奴婢没疯!奴婢句句属实啊!”
小太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孙公公带着锦衣卫去传旨。袁督师本来都已经接了旨,准备跟我们进城了!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队人马!”
小太监浑身剧烈颤斗,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脆响。
“领头的那个人,自称是大明广宁卫指挥佥事,叫楚泽!”
楚泽。
这个名字在暖阁内回荡。
崇祯死死盯着小太监,胸口剧烈起伏。
“他带了多少人?”崇祯厉声喝问。
“就……就十几个人。”小太监结结巴巴地回答。
“十几个人?!”周延儒气极反笑,抬腿一脚踹在小太监的肩膀上,把小太监踹得翻了个跟头,“十几个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孙公公带了五十个锦衣卫!全是内廷的高手!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小太监顾不上肩膀的剧痛,重新爬起来跪好,拼命磕头。
“周大人!您没看见啊!那些人根本不是人!”
小太监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脸部肌肉因为回想起当时的画面而严重扭曲。
“那楚泽嚣张跋扈!孙公公刚斥责了他一句,他直接一巴掌扇在孙公公脸上!”
“孙公公被他一巴掌抽飞了出去!牙都打掉了一半!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打天使!
暖阁内的文官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自大明开国以来,天使代表的就是皇帝的颜面。打天使,这跟直接抽皇帝的耳光有什么区别!
崇祯的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锦衣卫呢!都是死人吗!任由他逞凶!”崇祯怒吼出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锦衣卫拔刀了!可是根本打不过啊!”
小太监哭喊着还原当时的惨状。
“那楚泽手底下的人,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下手狠辣至极!有个铁塔一样的壮汉,扛着门板那么大的巨剑,一撞就把两个锦衣卫的胸骨撞碎了!”
“还有一个拿匕首的,眨眼功夫就把刀架在了百户大人的脖子上!”
“不到十个呼吸!十个锦衣卫全被他们缴了械!刀全被扔在雪地里,人全被按在地上踩着!”
小太监的话,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十几个呼吸。
十个精锐锦衣卫全军复没。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王洽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掌管大明兵马,太清楚五十个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是什么概念。就算是一百个边军老卒,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们全放倒。
这个楚泽,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到底想干什么!”崇祯咬着牙,字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小太监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楚泽说他是来勤王的。”
“勤王?”周延儒冷笑出声,“带着十几个人,打了天使,缴了锦衣卫的械,然后说自己是来勤王的?他当朝廷是傻子吗!”
“他不仅打了孙公公,他还骂了……”小太监支支吾吾,不敢往下说。
“他骂什么了!说!”崇祯厉声喝道。
“他骂孙公公是一群没卵子的阉竖……几条只会对自家人狂吠的恶狗……说孙公公不配折辱大明一品军侯……”
小太监一口气把楚泽的话复述了一遍。
暖阁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