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天下,更见东番上下气象一新,人才济济,方知往日所闻,尽是小人谤讥之语,下官此前所行之事,近乎助纣为虐!殿下,实乃不世出之明主!下官————愿弃暗投明,效死追随殿下!若殿下不弃,邢玠此生,愿为殿下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若殿下信不过下官,下官回京之后,即上书辞官,归隐山林,绝不再与沉一贯等人为伍,与殿下为敌!”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为表心迹,下官愿将所知沉一贯等人阴私谋划,和盘托出!下官与沉一贯,此前确有往来,彼亦曾拉拢,然下官自问尚未与之形成勾连,更未行损害朝廷、不利于殿下之事。而下官此前与张位虚与委蛇,实是无奈。张位把持朝政,下官若不相从,非但不能施展抱负,报效国家,恐连立足之地亦无。然下官心中,始终以国事为重,今见殿下,方知大明中兴之望,在于殿下!恳请殿下收留!”
说罢,再次深深拜伏。
朱常洵看着伏在地上的邢,这位也曾巡抚贵州、总督蓟辽,有一定才能和操守的官员,此刻做出了出人意表的选择,他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起身离座,亲手将邢玠扶起。
“邢侍郎深明大义,吾心甚慰。”
朱常洵温言道,“沉一贯结党营私,排挤异己,我早有所知。侍郎身处其间,能守底线,已属难得。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侍郎有经世之才,我素有所闻。你能看清大势,愿与我共扶社稷,此乃国家之幸。”
邢玠被朱常洵亲手扶起,又听其言语恳切,毫无怪罪之意,反而多加勉励,心中激荡,眼圈微红,再次拱手:“殿下宽宏!下官————惭愧!必竭尽驽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坐下说话。”
朱常洵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神色转为郑重,“邢侍郎愿助我,我求之不得。然则,眼下尚不需侍郎立即来东番。”
邢玠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你在朝中,在兵部,眼下能发挥的作用更大。”
朱常洵目光深邃,“沉一贯、赵志皋等人,掣肘国事,将矛头对准东番,我自然知晓。但要动他们,不难,却非其时。”
“不难?”
邢玠有些不解。
沉一贯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又是首辅,岂是易与之辈?
朱常洵淡淡一笑:“若孤真想此刻就扳倒沉一贯,自有办法。但,扳倒之后呢?换上一个或许更糟的,或者,让所有阁臣都变成自己人”?”
他摇摇头,“那绝非父皇所愿见,也绝非朝廷之福。届时,恐怕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全力地对准东番。留着他,那些反对我的人,便觉得还有希望,还有首领,他们的动作大体还在明处,我反而能看清。因此,沉一贯呆在内阁,现在对我而言,用处更大。”
邢玠恍然,背后渗出冷汗,又是佩服,又是心悸。
原来海王殿下看得如此透彻,沉一贯的存在,竟成了他平衡朝局,吸引火力的靶子!
这份政治眼光和隐忍,哪里象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下官————明白了。”邢玠心悦诚服。
“所以,邢侍郎回京之后,一切如常。在兵部侍郎任上,做好分内之事,尤其是北边,蓟辽防务,要多加用心,确保无虞。这是你的长处,也是朝廷眼下最需要你的地方。”
朱常洵嘱咐道,“至于沉一贯那边,该敷衍便敷衍,该虚与委蛇便虚与委蛇,甚至该弹劾我就弹劾我。只需记得,你心向何处即可。有何消息,或需相助之处,我会派可靠之人与你接洽。”
让邢玠去做沉一贯派系的内线,比让他跟沉一贯对着干更有用。
邢执掌天下兵权,可能力有未逮,但他镇守一方,经略边务,绰绰有馀。
邢玠肃然道:“下官谨记殿下教悔,必不负所托!”
“很好。”朱常洵满意地点点头,“你之才,好好做,我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你也能看到,我对敌人确是杀伐果决,但对百姓与麾下皆是以仁义诚心待之。”
一番交心,邢玠只觉胸中块垒尽去,壑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明主,投身伟业的澎湃激情。
他再次郑重拜谢,才告辞离去。
走出王府,望着淡北城不夜的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水浪声,邢玠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东番这片强大、蓬勃、充满希望的土地,此刻,也成了他心中归宿的希望。
送走邢玠,夜已深。
朱常洵并未立刻休息,信步走回王府后院。
月色如水,洒在精致的花园中。
听到脚步声,两个娇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从廊下跑出,正是花花和溜溜。
离开京城时,只带走这两位贴身宫女,毕竟伺候多年,忠心有保证,也有些习惯。
两个小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殿下回来啦!”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加纤细,有些怯生生的小身影。
烛光下,只见这是两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童,穿着一身干净的藕荷色汉家衣裙,但样式略显宽大,显然不太合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发色与瞳色。
她们头发如同阳光照耀下的麦浪般柔软的金色,微微卷曲,用简单的绸带束在脑后。
眼睛大而明亮,却是一种如同春日森林湖泊般的碧绿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带着一丝不安。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淅,鼻梁高挺,嘴唇小巧,五官轮廓比例更加立体,没有汉人少女那般珠圆玉润。
这正是张五文此前私下提及,得到同意后,被他派人送来的那对“碧瞳奴”双胞胎。
据查,她们是在月港一艘来自满刺加(马六甲)的商船夹层中,被发现的。
船主是专门做“奇货”生意的闽商,这对女童原是奥斯曼帝国与威尼斯、希腊等地作战时掳掠的奴隶,几经转手,被当做稀罕物件贩运至东方。
在此时的大明,蓄养“崐仑奴”者尚有,但养“碧瞳奴”的极少,盖因其长相迥异,幼时或觉新奇,长大后面部特征太过深邃,时人多认为“目如碧鬼,发若金毛,状类妖异”,因此“碧瞳奴”并不流行,只有极少数有猎奇心理的富商权贵会购买把玩。
朱常洵当时听说此事,只让“送来瞧瞧”,此刻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两个碧瞳小女孩,见朱常洵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更加紧张,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碧绿的眼眸中满是徨恐,如同受惊的小鹿。
她们听不懂汉语,不知这位衣着华贵,气势不凡的年轻主人,会如何对待她们。
花花灵俐,连忙示意她们跟上。
朱常洵在院中石凳坐下,花花和溜溜熟练地端来热水盆、布巾。
那两个碧瞳奴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尤豫了一下,也怯生生地走上前,学着花花的样子,笨拙地想要帮忙。
朱常洵摆摆手,示意花花溜溜不用她们伺候。
他目光警剔地看着两个小女孩,用汉语轻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几岁?”
两个女孩茫然地对视一眼,显然没听懂,眼中恐惧更甚,身体微微发抖,以为主人要责罚她们。
朱常洵心中微叹,想起从沉惟敬那里学了几句简单的拉丁语问候。
他尝试着,用有些生硬的拉丁语再次问道:
两个小女孩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呆呆地看着朱常洵。
她们似乎没想到,在这遥远的、语言完全不通的东方国度,这位高高在上的年轻主人,竟然会说她们家乡附近的语言!
年纪稍大一点的女孩,鼓起勇气,用磕磕绊绊的拉丁语混合着某种地方方言回答道:“尊贵的主人————我,我叫阿什莉————她,是我妹妹,阿加莎。”声音细细的,如同蚊蚋。
朱常洵听懂了大概,微微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用汉语自语道:“阿什莉,阿加莎————倒是顺口,合东南沿海“阿”字开头的叫法。”
他示意花花拿些点心来。
看着两个小女孩在烛光下,那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面孔,金色的长发,碧绿如湖水的眼眸,以及白淅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心中不由觉得有趣。
同意张五文将她们送来王府,是对“碧瞳奴”觉得稀奇,这年代白人奴隶并不稀奇,但被送到大明的白人奴隶挺稀奇。
对两个小女孩,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养着看看,或许可以培养一下,对未来经略地中海有用。
至于不近女色,是因为不想伤害身体。
十四岁就接触女色,有可能导致发育出大问题,身体瘦弱多病,不再长高等。
再加之曾经女人给他带来过伤害与麻烦————
所以,娶王妃的事,能拖就拖,不着急。
他想到这里,又用拉丁语问:“你们几岁?”
“十,十岁。”阿什莉惶惑的回答。
“好好照顾她们,教她们说汉话,学规矩。不要苛待。”朱常洵对花花和溜溜吩咐道,又对两个碧瞳女孩用拉丁语慢慢说道:“这里很安全,不要害怕。”
阿什莉和阿加莎似乎听懂了“安全”和“不要怕”,又看到朱常洵温和的笑容,和递过来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精致点心,眼中的恐惧稍稍减退,小心翼翼地接过点心,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含糊的,象是道谢的话。
朱常洵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向书房。
身后,传来花花和溜溜轻声用汉语夹杂着手势,努力与两个碧瞳小女孩交流的声音,以及她们带着异域腔调的,生涩的汉语词汇。
海风拂过庭院,带着远洋的气息。
前院的喧嚣与谋划似乎都已远去,这一刻的后院,只有淡淡的月色,和四个女孩带着些许磕绊的细细交流声。
朱常洵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案头,是堆积的文书、海图、以及来自各方的密报。
东亚的棋局,正在他落子之后,发生着激烈而深刻的变化。
而他,年仅十四岁的王,已然成为棋局中最不可预测,也最举足轻重的棋手。
夜还长,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