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升,芝佛院静卧于山影之中,藏经阁的灯火亮起,映照着一个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
一阵轻叩门扉声,打断了李贽的思绪。
不知是谁这么晚过来。
侍者引着三人入内,为首的是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儒生,虽面带倦容,眼神却明亮锐利,举止间有一种异于普通读书人的干练。
“晚辈陈泳,拜见卓吾先生。”陈泳见到仰慕已久的宗师,自光热切,执礼甚恭。
他这次是奉海王殿下之命,执行一个特殊任务,给李贽送信。
他曾多次在殿下面前表示过,在太学生时期就十分仰慕李贽,这番殿下想必是特地把这能与李贽见面的机会给到他。
他眼下已有游击将军衔,但还兼着运筹司礼房主事一职,所以这件事他来做,也是说得过去。
随着李与运筹司“新条约”签订,七海商会恢复援售,汉家义军也再次来到李朝,协助守卫汉江防线,日朝战局又进入僵持阶段。
日本春季攻势毫无成果,德川家康请求
而德川家康也借口缺乏船舶渡江战斗,整个夏季几乎都只是与李朝军队隔江对峙,沿汉江南岸修建砦堡,巩固阵地。
西线的加藤清正试图突破,被“汉家义军”带领“朝军”和“朝鲜义军”集火打得满头包,死伤甚重。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新条约”,李朝的部分军事指挥权,是交给东番“运筹司”,因此调去一位拥有卓越指挥能力、实战经验丰富的大将—沉有容。
有沉有容在李朝前线掌控局面,水陆兼济,王二郎也已能独当一面,陈泳这才有了离开的时间。
这边。
李贽打量沉有容一眼,微微颔首,目光又回到书卷,语气平淡:“远来辛苦,不知寻老和尚有何事?”
“老和尚”是李贽自嘲和疏离外人的自称,其实他没有出家,只是理光头发,躲避俗事干扰。
陈泳双手奉上一封信函:“晚辈受人之托,特来为先生送信一封。”
李贽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来信骂他“妄逆”、“异端”、“狂禅”的不少,他早已懒得应付。
但见陈泳态度诚恳,不好拒绝,便随手接过,漫应道:“有劳了。”
他拆开信,目光随意扫过,就开始摇头,字迹实在不敢恭维。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他那懒散的身姿陡然绷直,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再“扫视”,而是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读到关键处,甚至又翻回去重读,枯瘦的面容上,神色瞬息数变,先是惊疑,继而凝重,最后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思。
这封信,他反复看了三遍。
藏经阁内突然间寂静得令人窒息。
陈泳摒息静立,不敢打扰。
良久,李费才缓缓抬起头,自光灼灼地盯住陈泳:“此信————并无落款。敢问,出自哪位学问大家之手?”
他用了“学问大家”二字,足见信中内容给他的震撼。
陈泳怔了怔,深吸一口气,答道:“回先生话,此乃当今圣上第三子,海王殿下亲笔所书。”
“海————海王殿下?是那位年仅十四岁,便率东番水师于琉球歼灭倭寇水军的那位圣皇子?”
李贽满脸惊愕。
“正是。”陈泳取出一枚雕刻蟠龙,有海”字样的王府腰牌,这是临行前,殿下交给他作为凭证。
李贽依旧难以置信,但不能不信眼前的王府腰牌,他担任姚安知府之前,做过国子监博士,在京城呆过几年,多有见识。
这三四年间,关于这位皇子的种种传闻,他在这偏远的芝佛院亦有耳闻。
一开始,只当是宫闱奇谈,朝堂博弈和国本之争的新由头,听听罢了,并不当真。
不成想,去年这位皇子,居然真的就离开京城,跑去了东番。
万历帝随即宣布双王并封,承认三皇子就藩东番,坊间也知道,三皇子这是去走一条千难万险的道路。
即便是李贽,当时也觉得,这位久居深宫的骄恣皇子,在东番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等到现实中撞得鼻青脸肿时,骄恣皇子就会后悔离开京城去往东番的决定,然后灰溜溜回京城。
他是泉州人,年轻时,对东番之事常有耳闻,清楚那就是个蛮荒岛屿,番人凶猛可怕。
完全没料到,这位皇子却在东番开拓出一片充满希望的繁荣之地,而且今年开春,那位海王殿下就亲自率领东番水师,以一场前无古人的大捷,震惊了天下人。
更是万万没想到,这位海王殿下,居然给他这个“离经叛道”的老朽之人,写来这样一封亲笔信:“佛曰,众生皆苦。古人诗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晚辈想请教卓吾先生,苦从何来?如何能给众生寻到一点甜?”
“又到底是,兴,百姓更苦,还是亡,百姓更苦?”
“昔年阳明先生,龙场悟道,从此,至死不曾停歇地于仕途事上练”,以证良知”,而至我心光明”,终成新圣。然先生你自绝仕途,避于僻野,常年闭门造车,不练世事,不谙人情,何以证童心”?”
信中那直指内核,关于“苦”与“甜”、“兴苦”与“亡苦”做对比,极刁钻也极有深度的究问,发人深省。
而最后那句无比尖锐的挑战—以新圣王阳明做参照,对比他避世闭门,不练世事,何以证“童心”?
字字句句,都重重敲打在他毕生思考与选择的关键节点上。
他似乎陷入呆滞,目光游离于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激烈辩论。
陈泳不知信件内容,只能耐心而躬敬地等待。
突然!
李费倏然站起身,掉头就走。
陈泳一时愣住,不明所以,只能小心地跟了上去。
却见李贽进入卧室,开始收拾行囊,将几件半旧儒衫,几本书稿塞进箱箧,动作麻利,毫无老者迟暮之态。
“先生,您这是————?”
陈泳忍不住开口。
李贽头也不抬,口中坚定地说道:“老和尚先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跟你们去东番,求见海王殿下。”
秋风比往年更肃杀些,东番淡水堡外的海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着咸腥扑打着棱堡的灰砖城墙。
——
而在远离波涛的南京城,秦淮河的水依旧温吞地流淌,只是两岸柳色已褪尽残绿,显出一副凋敝模样。
然而,靠近三山门,毗邻新建鹿鸣楼的一片新兴街巷,却从清晨起就蒸腾着与这萧瑟季节全然不同的热气。
这里如今是“七海商会”在南直隶的重要据点,鳞次栉比的店铺早早卸下门板。
绸缎庄、海货行、青楼、茶肆,还有那最显眼的,挂着“东番银行(三山门分行)”鎏金匾额的三层楼宇,门前已停着些装饰朴素的骡车轿子。
人声、算盘声、银钱叮当声、伙计的吆喝声,混杂着炉灶里早点摊子飘出的炊烟和食物香气,将这片原本稍显偏僻的街角,烘托得人烟阜盛,市声如沸。
在这片繁华地段的中心,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气氛却与门外的喧嚣鼎沸截然不同。
这里是《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的南直隶分社所在,亦是“运筹司舆情房”在江南的喉舌枢钮。
楼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朝东的几扇高窗,将清晨清冷的日光切割成块,投射在磨得发亮的青砖地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与新刊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冯梦龙就在二楼最里间,那逼仄的公事房里。
他今年不过三十许人,面容俊朗,下颌蓄着短须,身上一件半旧的靛蓝直,洗得有些发白,唯有一双眼睛,在窗外透进的晨光里亮得灼人,此刻正紧紧盯着手中一卷还带着油墨湿气的文稿。
他手中是一篇即将刊发于明日《京城日报》头版的檄文,标题墨迹浓重,力透纸背一《佛朗机人祸华百年考:铁证如山,血债当偿!》。
文章以凌厉的笔锋,详尽罗列了自嘉靖初年以来,佛朗机人如何“假贸易之名,行窥探之实”,如何“阴输火器于倭岛,授其匠艺,供以硝磺”,如何“勾连海寇,坐地分赃,凡我沿海百姓遭屠戮掳掠,彼皆难逃助纣为虐之罪”。
文中引用了在种子岛缴获的葡人信札残片、倭国匠人的供词、被掳去百姓的悲惨命运和血泪控诉,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冯梦龙看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他时而蹙眉,提笔醮墨,在旁边的草稿纸上修改几个字眼。
时而停下,闭目凝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桌案一角,堆着刚从驿卒和商会信鸽渠道送来的各地消息,有的还沾着风尘。
墙角,两个年轻的刻工正就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比对着文稿,在坚硬的梨木板上运刀如飞,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油墨混合的微呛气息。
“此处,茶毒生灵”改为戕害我赤子”,”冯梦龙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力度,“赤子”二字,更能动人心魄,激发同仇。”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书生连忙应下,提笔记下。
冯梦龙的目光又落回文稿,指尖划过一段被救回的大明百姓口述,那是一个浙江渔民,嘉靖年间,父亲死于倭乱,姐姐和自己被掳,姐姐死于倭寇残虐,他年龄小,被卖到种子岛做奴工,屈辱苟活到现在,字字泣血。
他仿佛能通过纸背,看到那老人浑浊眼中刻骨的恨意,听到那夹杂着海风咸涩的悲号0
一股热流自胸腔涌起,直冲喉头,让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冯梦龙,姑苏长洲人,少年即有才名,然科场蹭蹬,屡试不第。
那些年,他混迹于市井茶楼,为人代写书信、状纸,也编些俚曲、小说,看尽世态炎凉,胸中块垒难平。
他见过胥吏如虎,盘剥小民。
见过豪商巨贾,与官府勾连,拢断市利。
更见过沿海乡亲,谈及“倭患”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仇恨。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概也就如此了,一支秃笔,几张闲纸,写些传奇话本,换些柴米度日,了此残生罢了。
直到那日,一个自称来自“七海商会”的管事,辗转找到他栖身的破旧客栈,递上一封措辞恳切的信,和一份聘书。
信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圣皇子亲笔所写,字迹清峻有力,信中言道,素闻冯生才学,尤擅通俗文章,洞悉民情,今欲办报刊,以通消息,以开民智,以正视听,非大才不能主持,望勿推却云云。
随信附上的,还有足足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
那一刻。
冯梦龙捧着那封信,在姑苏城深秋阴冷的客栈房间里,浑身颤斗,泪流满面。
不是为那一百两银子,而是为那“以通消息,以开民智,以正视听”十几字,当然还有得到殿下的赏识。
他毕生所求,正是以手中之笔,写尽人间不平,开启民智,涤荡污浊。
只是从前无人识他,更无人敢用他。
这位从未谋面的殿下,却如洞悉他肺腑一般,给了他一个梦寐以求的舞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自此,他冯梦龙便不再是那个潦倒的落第秀才。
他成了“运筹司舆情房”的知事,主持开办《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
这两份报刊,一份力求迅捷通俗,市井流传。
一份侧重深析时政,士林传阅。
凭借七海商会无孔不入的驿传和商路网络,它们的消息往往比朝廷塘报更快,视角也更为奇特大胆。
评击贪腐,揭露弊政,为小民张目,替老幼言利,更不遗馀力地为海王殿下在东番的种种“新政”张目鼓吹。
自然,也引来了无数非议与攻讦,骂他们“离经叛道”、“蛊惑人心”、“为藩王喉舌”者不知凡几。
但冯梦龙从不退缩,他深知手中笔杆的分量,更深知背后那位殿下的期许与支持。
此刻,他看着这篇即将引发滔天巨浪的文章,胸中豪情与使命感激荡不已。
这不是寻常的揭露,这是要将一把淬火的利剑,递到万千大明子民手中,递到朝堂诸公眼前,递到那深宫陛下的御案之上!
葡夷之罪,罄竹难书,而海王殿下,就是要将这血淋淋的罪证,大白于天下!
“东主,”一个刻工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篇头版文章,还有配的那几幅倭寇肆虐图”、西夷贩械图”,雕版都已齐备,是不是可以开印了?外头,说书先生们都快等急了,催着要呢。”
冯梦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斩钉截铁道:“即刻开印!头版用最大号字,告诉前街后巷所有与我们合作的茶楼、书坊、说书人,今日的读报”,必须照着这上面的讲,尤其是这篇,一个情节都不许漏,要讲出那股子恨,那股子气来!还有,传单、告示,加印三千份,不,五千份!让商会各铺的伙计,今天啥也别干了,都给我帮忙上街分发、张贴!码头、城门、集市、衙门口,一处都别落下!”
“是!”
刻工和书生们疲倦的脸上也焕发出兴奋的红光。
他们大多是与冯梦龙相似的落魄文人,或是胸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年轻士子,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价值,更找到了一种参与“大事”的激情。
很快,楼下传来印刷轮转的隆隆声,浓郁的油墨气味更猛烈地升腾上来。
一张张还带着湿气的报纸,如同雪片般被送出,迅速流向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向秦淮河的画舫,流向贡院旁的客栈,流向勋贵沃尓沃的朱门,也随着快马驿舟,流向苏州、松江、杭州、福州、广州————流向大明每一个通文墨、关心时局的人手中。
而在规定时间内,京城总社也会刊印几乎同样的报纸,不同的是,京城总社是负责北方,南京分社负责南方。
几乎是同时,更注重学理剖析的《大明月刊》特辑也紧急加印。
里面除了罪证汇编,更有长篇论述,从地缘、经济、宗教、技术扩散多个角度,剖析葡萄牙等西夷在亚洲的殖民策略,及其对大明海疆长治久安的致命威胁,笔法老辣,引经据典,直指要害,显然是请动了某些不欲具名的博学鸿儒执笔。
据冯梦龙所知,次辅陈于陛也常在《大明月刊》上以笔名发文,赚走不少稿费。
随着时间流逝。
从琉球大捷之后,又一场舆论的风暴,在精心策划下,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