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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李卓吾出山,冯梦龙升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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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南京夫子庙旁的魁光阁茶楼,一位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将《京城日报》

    上的血泪控诉,演绎得活灵活现。

    听者无不动容,咬牙切齿,怒骂“倭寇”、“西夷”之声不绝于耳。

    在苏州闾门外繁华的市肆,七海商会绸缎庄的伙计,一边给顾客扯着杭绸,一边愤愤地议论着报纸上说的“佛朗机人卖火药给倭寇,助纣为虐,害死了多少沿海乡亲”。

    在广州珠江边的码头,粗豪的力关、船工们围着一张贴在告示栏上的报纸,听着一个识字的老秀才大声朗读,当听到佛朗机人如何故意把火铳技术传授给倭寇,售卖倭寇硝石,然后倭寇来大明沿海掳掠后,佛朗机人就与倭寇分赃时,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有人捡起石块,狠狠砸向远处珠江上偶尔可见的,悬挂着陌生旗帜的西洋商船方向。

    在京师,都察院的御史们拿着辗转送达的《大明月刊》特辑,在朝房内争得面红耳赤0

    通政司的案头,雪片般的奏疏飞入,有慷慨激昂要求朝廷“下诏声讨,发兵雪耻”的,有引经据典论证“贸然开边衅恐非国家之福”的,也有老成持重主张“查实再议,勿为坊间言论煽惑”的。

    紫禁城。

    万历帝刚去看了已经建好,正在做刷漆、雕刻等后期步骤的乾清宫,颇为高兴,回到毓德宫暖阁,看到御案上又是一大堆奏章,面色顿时阴郁下来。

    他坐到御座上,却不去动案上奏章,拿起一份《京城日报》翻看,眉头皱起:“西夷与倭寇竟早有勾结!那些臣子却在为他们说好话,还想让朕召见那个利什么窦的西夷传教士?”

    不多时,他又拿起一份《大明月刊》特辑。

    看完这两份后,他才去看了几份内阁呈进的,内容大同小异的奏章。

    不知为何,又回想起当年儿子坐在他膝上,偏着头道:“今日又如此多奏章啊,爹辛苦了。”

    “爹,此事或许可以这样————”

    “爹,孩儿是否想得太简单了?”

    “洵儿————你不简单,你是对的,一直是对的————只怪爹没本事,不能亲自陪你去看大海、坐大船————海上风浪很大吧,千万要小心————爹娘都很想你————”万历帝自言自语,眼框湿润。

    良久,他长叹了一声,拿起报纸,起身离开暖阁,去往郑贵妃所在的翊坤宫。

    翊坤宫书房,郑贵妃静静坐在一旁,亲手剥着水晶盘里的葡萄,却不发一言。

    殿内鎏金骏貌香炉吐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咱们这个儿子,”万历帝终于开口,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报纸上“西夷助倭为虐”那几个刺目的文本,“倒是————很会帮朕发现问题。”

    郑贵妃将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玉碟里,柔声道:“陛下,洵儿是想为陛下分忧,也是为了大明,为了沿海的百姓。没想到这些佛朗机人,行事鬼祟,包藏祸心,证据确凿,实在可恨。若不加以惩戒,大明威严何在?百姓又如何能安心?”

    万历帝点点头:“道理朕都懂。可这兵衅一开,耗费钱粮无数,且佛朗机人船坚炮利,万一————”

    “陛下,”郑贵妃声音更柔,轻笑道,“洵儿在琉球,不是大破倭寇么?令那倭寇水师近乎全军复没,可见洵儿用兵,是得了真章的,对付这些西夷,或许————无需朝廷动兵。”

    万历沉默良久。

    他也想过让东番水师对付佛朗机人。

    可是————

    这与琉球不一样,壕境处于大明境内。

    与对付倭寇更不一样。佛朗机人久占壕境,传教士在大明境内颇有拥趸,甚至有一些朝臣入了他们的天主教。

    若命东番水师,去对付佛朗机人,又得引发朝野诸多非议,甚是烦人。

    但回头一想,朝堂诸公也不得不承认,洵儿这次拿出的证据,真实而充分,那些血泪控诉,连他看了都觉心悸。

    民情已然汹汹,士林清议也多有附和。

    若是朝堂诸公强行反对,必失人心。

    想到这里,万历帝内心深处,越发倾向让儿子借此敲打西夷,彰显天朝威严,也有一些————想看看儿子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的复杂心思。

    “沉一贯和赵志皋那边,还是主张慎重?”他问的是随侍的太监田义。

    田义躬身道:“回皇爷,沉阁老和赵阁老确有奏本,言说海贸关乎税源,西洋火器亦有可资借鉴之处,宜遣使申饬,勒令其悔过赔偿,不宜遽动刀兵,恐生大变。但————通政司收到的其他奏本,主张严惩的,占了七成有馀。科道言官,尤为激愤。”

    万历闭了闭眼。

    沉一贯和赵志皋的顾虑,他明白。

    但他更明白,现在这情势,已经不是能“慎重”的时候了。

    民心可用,儿子的刀也已出鞘大半。

    “拟旨吧。”

    万历帝终于下了决心,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泰西夷人,僭居壕境,不思恭顺,阴结倭贼,输以军械,助纣为虐,茶毒朕之沿海子民,罪证确凿,实属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着即日起,断绝与葡萄牙国一切往来,严禁其船只人员靠泊大明口岸。敕令沿海各省文武与海王,严加戒备,若遇西夷船只,窥伺海疆,即可相机驱逐,敢有抗拒者,准予剿捕,以做效尤!另,褒奖海王朱常洵,勇武坚毅,忠勤体国,查察奸宄,朕心甚慰。”

    他没有用“宣战”二字,但“相机驱逐”、“准予剿捕”,已是将开火的权柄,明明白白交到了儿子手中。

    这几乎是一道默许的战争授权。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北京,飞向东南。

    几乎在圣旨离开京城的同一天,南京,《京城日报》分社那间拥挤的公事房里,冯梦龙收到了一封来自东番的火漆密封信件。

    信是海王殿下朱常洵的亲笔。

    冯梦龙用微微颤斗的手拆开,熟悉的、特别的字迹映入眼帘。

    此前朱常洵写信,传授过叫做“新闻学”的学问。

    这次信中,朱常洵并未多言新闻学的讲究,而是高度赞扬了冯梦龙,及他麾下舆情房在此次揭露西夷罪行之举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称他们“明察秋毫,笔力千钧,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笔墨间藏甲兵”,是“无冕之铨曹,纸墨之甲兵”。

    并宣布,因功擢升冯梦龙为“运筹司舆情房主事”,官秩正六品,赏白银五百两,年终奖增三倍,其馀采编、刻印有功人员,各依功劳,均有晋升与丰厚赏赐。

    信的末尾,朱常洵写道:“————舆情之重,关乎人心向背,社稷根基。望冯先生与诸同仁,不忘初心,秉笔直书,为民喉舌,为国之镜鉴。路漫漫其修远,愿与诸君共勉之。”

    泪水,瞬间模糊了冯梦龙的双眼。

    那不仅仅是升官发财的喜悦,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震撼,一种价值被认可的激动,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澎湃。

    他想起了姑苏客栈的冷雨,想起了科场外的徘徊,想起了这些年看过的无数不平事,和胸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焰。

    “殿下————殿下知我!”

    他哽咽着,对着东番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泪水洒落地面。

    然后,他转过身,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将那封信高高举起,对着满屋子因他异常举动而停下手中活计,愕然望来的编辑、书吏、刻工们,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宣读可以公开的褒奖词。

    公事房里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些日夜奋笔疾书,精心雕版,奔走传播的书生匠人们,个个眼框发红,胸膛起伏。

    他们知道,他们的工作,他们的笔,他们的刀,他们的奔波,没有白费。

    他们不仅仅是在印报纸,他们是在参与一场战争,一场关乎道义、人心和大明未来的战争。

    而他们的统师,看见了,记住了,并且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冯梦龙擦去眼角的热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过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

    “都听见了?殿下在看着我们!笔墨纸砚,就是我们的刀枪剑戟!这舆情的战场,咱们打赢了几阵,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仗要打!都打起精神,下一期的稿子,关乎对佛朗机人的最后通谍和沿海备战,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初稿!”

    “是!”

    应答声整齐而响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忠诚。

    窗外,南京城秋日的阳光,正努力穿透淡淡的云层,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报童清脆的喝声,“卖报卖报!最新《京城日报》!”

    茶楼里说书先生慷慨激昂。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纭。

    以上这些都汇成一股无形而汹涌的浪潮,从这六朝金粉之地,向着更加潦阔的疆域,澎湃涌去。

    这把由朱常洵铸就,由冯梦龙及其同僚奋力挥出的舆论利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照天地,影响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