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楚国令尹昭阳的使团。
“国君,”公孙阅凑上来,“楚国的令尹亲自来,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戴胜回道:“是有点高,跟齐太子一个路数,但比齐太子阔气。”
晚宴设在复殷殿。昭阳五十来岁,面白微须,穿一身翠色深衣,腰间悬著凤凰纹饰的双环佩玉。他入座后先敬了戴胜三爵,然后才开口:
“宋公,外臣奉我王之命,来谈一件喜事。”
“喜事?”
“宋公年逾而立,尚未婚配。楚王有一女,年方二八,温婉贤淑,愿配宋公为夫人。楚宋联姻,结为兄弟之国,共御北方之患。”
戴胜端著酒爵,顿住了。戴偃前期被流放,归国后一直忙着政变夺权,确实把终身大事耽误了,昭阳不提醒,他还真想不起来。
但是昭阳说年方二八。楚怀王刚继位三年,自己也就二十出头,哪来二八的女儿?
等等。
楚怀王的父亲楚威王,死于公元前329年。如果是楚威王的幼女,年方二八,还是讲得通的。
戴胜放下酒爵,笑容不变:“令尹,楚王年不过二十二、三,已有二八之女?”
昭阳连忙解释:“宋公有所不知。此女乃先威王庶女,我王同父之妹。我王愿以王妹之礼,嫁与宋公。”
王妹。
戴胜心里一动。楚威王的庶女,楚怀王的妹妹,这个身份,在战国联姻中不算顶配,但也不算低配。楚国给这个规格,说明既重视宋国,又不肯给太高,毕竟宋国只是“泗上之长”。
但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令尹,寡人冒昧一问。此女可有名号?”
昭阳愣了一下。名号?婚配之前,宗女通常只有氏姓,没有正式名号。宋公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八子。
戴胜的手抖了一下,爵里的酒都洒在了案上。
芈八子,宣太后,秦始皇的高祖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称“太后”的女人。主政秦国三十六年,用魏冉、芈戎、向寿,把秦国从惠文王后期的动荡,稳稳地托到了昭襄王的霸业。
她现在十六岁?
戴胜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芈月传》,虽然那剧瞎编居多,但芈八子的政治手腕确实是厉害,诱杀义渠王、扶立昭襄王、任魏冉为相,每一件都是改变战国格局的大事。
不过,八子是秦国的妃嫔封号,并不是她的名字,得验证一下此“八子”是否是彼“八子”。
戴胜拂起衣袖,擦干了案上的酒水。
“容寡人再度冒昧,此女可有什么同母异父的兄弟?”
昭阳脸色霎时变了,这是对先王的不敬。刚要发作,转念又想,兴许是宋国也有细作在楚国,宋公知道芈八子母亲的身份,故而不满。不如详细告知,或能挽回一二。
昭阳皱起眉头:“宋公容禀,此女母亲本是宫中婢女,为先王所临幸。后放出宫外,嫁了一个魏国商人,与该商人育有一子,名叫魏冉。魏冉现在楚宫担任侍卫。宋公可是不满意?若是不满,外臣可”
戴胜放下酒爵,摆手道:“令尹,楚宋联姻,寡人求之不得。寡人只是想此女孤身入宋,若有兄弟相伴当不至孤独。”
“宋公仁厚。”
“寡人派甘大夫随令尹入楚,代寡人纳采、问名。甘大夫是楚人,在我国任御史大夫,兼领右军司马。由他入楚,一显宋国对楚王之敬,二也是他更了解楚地婚俗。”
昭阳沉吟片刻,问道:“宋公,甘大夫入楚,是定亲,还是”
“定亲。“戴胜笑得很诚恳,“顺便,寡人让他给楚王带几件礼物。定陶的丝绸、彭城的盐、韩国的劲弩。楚王好武,韩弩是寡人的心意。”
昭阳点点头,心中却暗想。这礼物是幌子罢了,甘茂入楚怕是想探楚国的朝堂虚实。但这也正常,联姻之前,双方都要摸摸底。
“可。甘大夫随外臣入郢,我王必以国礼待之。”
昭阳退下后,戴胜立刻召见甘茂。
甘茂听完,脸色一变。
“国君,芈八子此女,臣有所耳闻。楚威王晚年得女,生母出身低微,是宫中浣衣之女。此女在楚宫,并不得宠。楚王把她嫁来,怕是”
“怕是随手打发一个累赘?”戴胜笑了,“此女是璞玉,楚王不识,寡人识。
“先生,秦国当今太子,年岁几何?”
甘茂不知道国君为啥突然问秦国,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秦君尚未立太子,嫡长子公子荡,去年刚出生。”
“那秦君还能活多久?”
“这”甘茂一愣,“秦君今年二十有七,正当壮年”
。“戴胜转过身,“乱世之君,死于疾病、战伤、刺杀者,比比皆是。秦君若有不测,公子荡年幼,秦国必乱。届时,谁能稳住秦国?”
甘茂摇头:“臣不知。”
“寡人也不知。不过芈八子的弟弟魏冉,现在在楚宫当侍卫,年不过十四,勇武过人,心思缜密。此人若随芈八子入宋,寡人养他十年,十年后,他便是宋国插在秦国的一根钉子。”
甘茂瞪大眼睛:“国君是说”
戴胜笑着摆手:“寡人什么都没说。先生此去楚国,定亲时礼节要做足,让楚王觉得宋国重视这门婚事。还有探探楚国朝堂,昭阳、屈匄、景翠,谁得楚王信重?昭屈景三家,谁与楚王离心?”
他压低声音。
“最后去见魏冉,不要刻意。此人。给他带一柄韩剑,告诉他,宋国缺勇武之士,他的姐姐将来是宋国的君夫人,他来宋国远比在楚国有前途。”
甘茂深深一揖:“臣,明白。” 平原小说网 https://greatplainsgifts.co 第二十六章 芈八子
甘茂随昭阳入楚,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
戴胜在睢阳等消息,等得心烦意乱。他批了五十卷竹简,去校场看了三次操练,把公孙阅骂了两回,还是坐不住。
“国君,“公孙阅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盏热茶,“甘先生走了二十天了,马上就到郢都”
“寡人知道。“戴胜把竹简一扔,“去把华昕叫来。”
华昕颤巍巍地进来,手里还拄著拐,看来身体也是大不如前了。
“国君,老臣来了。”
“相国,楚国若与宋国联姻,齐国会怎么想?”
华昕浑浊的老眼闪了一下。
“齐王会怒。宋齐之盟,是攻守同盟;宋楚联姻,是兄弟之国。对齐国来说,楚国的威胁比宋国大得多。宋楚一亲,齐国便不敢全力西向,得留兵防楚。”
“那魏国呢?”
“魏国”华昕沉吟,“魏国刚入连横,最怕楚国北上。。但魏国现在无力东顾,顶多遣使抗议两句,不会真翻脸。”
戴胜点点头:“寡人也是这么想。但寡人更想知道,楚国为什么现在来联姻?”
华昕露出没剩几颗的牙笑着说:“国君,楚国虽然灭了越国宗庙,但越人酋长尚在,江东叛乱此起彼伏。前年伐魏,取了八城,但魏军反击,楚军伤亡也不小。楚王年轻,昭阳功高震主,屈匄、景翠各怀心思。楚国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这时候与宋国联姻,也是想稳住北疆。”
戴胜看着这个老泥鳅。去了两趟咸阳,回来跟开了天眼似的,什么都看得透。
“所以寡人可以要价?”
“可以。”华昕点头,“但别太狠。楚国是大国,宋国是小国,小国跟大国讨价还价,靠的是不可替代。宋国现在不可替代的,是定陶的商路。楚国要北上中原,定陶是枢纽。国君可以此为由,要求楚国开放江汉之木、云梦之铜,与宋国互市。”
戴胜记下,又想起一事:“相国,芈八子此人你怎么看?”
华昕愣了一下:“老臣老臣没见过。”
“寡人不是问她的相貌。一个出身低微、不受宠爱的王女,被当作联姻筹码送到宋国,她会怎么想?”
华昕沉默了很久。
“国君,老臣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这样的宗室贵女。她们有的认命,有的不认命。认命的,活得像行尸走肉。不认命的”
他顿了顿。
“不认命的,要么早死,要么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月后,宋齐带回来一条消息。
“国君!甘先生到寝丘了,三日后到睢阳!”
戴胜正在武备库看新造的弩机,闻言把手里的机簧一扔:“备车!寡人去寝丘迎他!”
甘茂在寝丘馆驿见到戴胜时,吓了一跳,国君居然亲自来了。
“国君,臣”
“别说废话。”戴胜摆手,“进车,边走边说。”
车驾驶出寝丘西门,往睢阳方向缓缓而行。
甘茂从箱中取出三卷竹简。
“楚王以王妹之礼,许嫁芈八子。纳采、问名、纳吉,三礼已成。婚期定在明年秋,楚王会遣送亲队伍,以昭阳为首,送芈八子至睢阳。”
戴胜点头:“还有呢?”
甘茂展开第二卷竹简,“昭阳功高,楚王忌惮,但不敢动。屈匄掌西境兵权,与昭阳不和。景翠中立观望。楚王真正信重的,是一个叫靳尚的宠臣,此人是上官大夫,管宫廷内务,外朝无权,但在内廷一言九鼎。臣以为,靳尚此人,贪财短视,可结交,不可深交。”
戴胜记下:“第三件呢?”
甘茂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双手奉上。
“魏冉所赠。他说,宋公之礼,冉铭记于心。冉在楚宫,不过一介侍卫,无以为报,唯有此剑,是楚宫武库的旧物,他私下磨了三个月,愿献宋公。”
戴胜接过短剑,抽剑出鞘,打量起来。
“他说什么了?”
“他说,”甘茂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姐去宋国,冉不能随侍。但冉知道,宋公是识货之人。冉等著,等宋国需要一柄剑的时候,冉就是那柄剑。”
戴胜把剑收回鞘中,握在手里,久久不语。
车驾继续前行,睢阳越来越近。戴胜忽然开口:
“先生,芈八子她是什么样的人?”
甘茂想了想:“臣只见过一面,纳吉之礼时,她站在楚王身后,穿一身没有纹饰的楚服。臣递上宋国的聘礼清单时,她”
他顿了顿。
“她看了臣一眼。那一眼,臣到现在还记得。不带羞怯,不带欣喜,甚至不带悲伤,仿佛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估算它的价钱。”
戴胜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芈八子。”
他把短剑系在腰间,拍了拍剑鞘。
“先生,你此去楚国,做得不错。回睢阳后,寡人升你为上卿,继续兼领御史大夫。华昕老了,宋国的相印,迟早是你的。”
甘茂跪下:“臣谢国君。”
“别跪了。”戴胜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明年秋天,芈八子到睢阳的时候,宋国该是什么模样。”
“国君想要什么模样?”
“寡人要让她知道,她嫁的是一个正在化鹏的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