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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四面来风

    ”的作响。

    戴胜站在北门的箭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田亩。粟米熟了,黄澄澄一片,从睢阳一直铺到济水岸边。乡兵们脱了甲胄,回家帮工,玄鸟军的老兵则被毕丘拉到城外继续操练。

    “国君,”甘茂捧著一卷竹简走上城楼,“方与县的秋赋上来了,儿说亲自押送的。”

    戴胜没回头:“多少?”

    “粟米八千钟,较去岁长了四成。儿说还附了一卷图册,说是方与县新得的田亩,共三千二百亩,全部入了官册。”

    “三千二百亩。”戴胜念叨了一遍,“都是隐田?”

    “大半是隐田。”

    “向宁呢?”

    “向宁,上表称病,请求致仕。”

    戴胜终于转过身,嗤笑一声:“他才不到三十的人,致什么仕,怕是心病吧。”

    甘茂也笑了:“还真是心病。儿说丈量田亩时,向氏族人的隐田被查出两千亩,按宋法充公。,便病了。”

    “那就让他好好养病。”戴胜走下箭楼,“病好了,继续回来当司寇。泗水郡守,让儿说代理。”

    甘茂一愣:“儿说不过县令,越级擢郡守,恐怕”

    戴胜停下脚步:“恐怕什么?华昕去咸阳,寡人升他为相国。你去楚国,寡人升你为上卿。儿说在方与把地都翻了三尺,查出隐田四千亩,让他当个郡守,谁不服?”

    他缓了缓,低声说:“先生,寡人说了要唯才是举。既然方与的烂泥他翻得动,那泗水郡的烂泥他也能翻。向氏、孔氏、乐氏,那些老世族在泗水还有不少隐田。儿说这把刀,寡人要用在刀刃上。”

    甘茂拱手:“臣马上去请相国草拟调令。

    不久之后宋齐从邯郸传回一则消息。

    “国君,赵侯赵侯重病了。”

    戴胜正在偏殿品尝新酿的黍酒,闻言放下酒爵:“说详细点。”

    “赵军之前援魏,赵疵的五万大军在离石被公子华击溃。赵侯亲赴前线督战,结果被秦军的游骑惊了马,从车上摔下来,伤了腿。大夫说是骨裂,但赵侯体弱,如今已卧床不起,国事都交给了太子赵雍。”

    “我记得赵武灵王咳咳,赵雍年纪不大吧。”

    “十三岁。”宋齐挠挠头,“赵侯让肥义辅政,公子成监国。邯郸城里都在传,赵侯若有不测,赵国怕是要乱。”

    戴胜想了想,说道:

    “甘茂,派个使者去邯郸。带上百镒金,二十坛彭城酒,就说宋公问赵侯安好。看看邯郸的城防,还有肥义这个人,看看能不能见上一面。”

    “国君要结交肥义?”

    “谈不上结交,先认个脸。赵侯若薨逝,肥义至少要辅政十年。这十年,宋国北境安不安,要看肥义认不认宋国这张脸。”

    几乎是同时,陈轸从秦国也传来了一封书信:

    “秦君以张仪为相邦,兼领大良造。咸阳宫设宴,百官朝贺。张仪佩相邦印,行礼于殿上。此乃秦国首置相邦,军政大权,集于张仪一人之手。”

    甘茂凑过来看完,脸色由晴转阴:“相邦兼大良造秦君这是把整个秦国交给他了。”

    戴胜把帛书放在案上:“不止。大良造是军功爵最高级,相邦是行政首揆。张仪一人兼领,是将秦国的耕战之法,从制度上变成了相邦之法。以前商鞅变法,大良造掌军,庶长辅政,互相牵制。现在张仪把两道印都攥在手里,秦君对他,比孝公对商鞅还信重。

    说完戴胜又问甘茂:“先生,你说张仪当了相邦,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甘茂略一思索,答道:“连横。瓦解合纵,拆散三晋。”

    “怎么拆?”

    “先弱后强,先近后远。韩国最弱,离秦最近,必是第一个目标。魏国刚入连横,但心有不甘,张仪会逼魏国与秦更深绑定。赵国新败,赵侯将伤,太子年幼,张仪会趁乱施压,逼赵国割地或结盟。”

    戴胜点头:“那宋国呢?”

    “宋国”甘茂斟酌著,“宋国与秦相隔韩魏,张仪暂时够不著。但宋国与魏结盟,与楚联姻,张仪若要拆散关东诸侯,宋国迟早是他的靶子。”

    “迟早是多早?”

    “最多不过三年。张仪先收拾韩赵魏,三年之后,秦国必然东出,若那时已经连横了韩魏,兵锋就会指向宋楚。”

    听罢,戴胜低声重复:“三年,寡人只有三年。”

    七天后,公孙衍从大梁也传来了一封书信。他通过定陶商人辗转将信交到了甘茂手上。

    甘茂赶紧拿着信入宫面见戴胜。

    “国君,犀首来信。魏国魏国朝堂上有大动静。”

    戴胜接过信。

    “衍在魏王前,力主联齐攻赵。赵军新败,赵侯重伤,太子年幼,此天予魏齐之机。魏攻赵南,齐攻赵东,瓜分赵地,则魏强而秦弱,秦魏连横自解。。王犹豫未决。宋与魏齐皆有盟约,若宋公有意,当早图。”

    戴胜看完,把信扔进火盆。

    甘茂急了:“国君!这信””

    “烧了好。”戴胜看着火焰吞噬帛书,“公孙衍是魏国人,给宋国通风报信,已是犯忌。这信若留,日后就是证据,害了他,也害了宋国。”

    他转过身:“先生,公孙衍力主联齐攻赵,惠施反对。你以为,谁的主张会占上风?”

    甘茂思索片刻:“魏王若从公孙衍,则魏齐结盟,秦魏连横瓦解。这对宋国长期是有利的,魏国当邻居总好过秦国,宋国西境压力会减轻不少。但魏王若从惠施,则秦魏连横继续,魏国仍是秦国附庸,宋国与魏之盟,名存实亡。”

    “那寡人该希望魏齐赢?”

    甘茂一愣。

    戴胜笑了:“其实寡人更希望魏王犹豫,犹豫越久越好。魏王若立刻联齐攻赵,赵国必危,宋国西北两面都会为魏国合围,看秦国脸色无非变成看魏国脸色。魏王若从秦,张仪的刀就架在宋国脖子上了。唯有魏王犹豫,宋国才能两头要价。”

    他取来地图,从邯郸到郢都划了一道线。

    “但公孙衍联齐攻赵,楚国不会坐视魏国复兴、齐国崛起。赵国在北,楚国在南,赵亡则楚孤木难支。楚王虽年轻,但昭阳老辣。寡人要派使者去郢都,提醒楚王,魏齐若攻赵,下一个可能是谁。”

    “国君要挑动楚魏对立?”

    “怎么能叫挑动,是陈述事实。楚国自己会算这笔账,寡人只是让楚王算得快点。”

    “不过若是楚国不愿出兵,宋国也未必不能去赵国分一杯羹。”戴胜搓了搓手。

    甘茂退下后,戴胜又在复殷殿召见毕丘。

    “玄鸟军现在多少人了?”

    “战兵一万二,老兵八千,新兵四千。”

    “甲胄如何?”

    “人人披甲,老兵札甲,新兵皮甲。甲库尚存札甲八百领,皮甲两千领。”

    戴胜点点头:“弓弩呢?”

    “韩弩三千具,自造弩机五百具,弩矢二十万支。武备作坊每月能产弩机三十具,弩矢两万支。向库令说,若再扩一倍人手,明年秋,自造弩机年产能到一千具。”

    戴胜摸了摸下巴:“扩。工匠不够去韩国高价请,人到了先给他预支三个月俸禄。钱从定陶商税里出,不要动粮赋。”

    他又问道:“濮阳城防呢?”

    “濮阳共有玄鸟军驻军三千,当地义勇两千。城墙修了两丈高,渡口设了水寨,粮仓存粮五万钟,够守半年。曹郡守从定陶调了工匠,在造抛石机,年底能造十架。”

    “很好,寡人再问你一事,你如实回答。”戴胜正色问道,“假若明年秦军来攻宋,你能守多久?”

    毕丘挺直腰杆:“睢阳,臣能守一年。濮阳,臣能守半年。但臣守不住济水。”

    “为何?”

    “济水太长,宋国兵力有限。秦军若分兵渡河,寡不敌众。除非”他顿了顿,“除非韩魏能牵制秦军主力,让秦军分不出兵东向。”

    戴胜在盘算。

    韩魏牵制秦军?韩国正在被张仪盯着,魏国在联齐还是联秦之间摇摆,谁顾得上宋国?

    他摆摆手:“去练兵吧,寡人再想想。”

    毕丘退下后,戴胜回到书房,取出庄子的木牍。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三年。张仪用三年收拾三晋,他要用三年让宋国长出翅膀。

    戴胜把木牍收起,走向案前。

    案上堆著今日的竹简:方与县的秋赋、泗水郡的刑狱、定陶的商税、韩国的弩机订单、楚国的盐铁互市、魏国的“攻赵“之争、赵国的

    他拿起刻刀,在一封竹简上刻下一个字:

    “阅。”

    刻完后,他再次起身,目光又扫过书房的墙壁。那里正挂著魏冉送的短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

    戴胜拔剑出鞘,走出书房,舞起了剑。

    门外,霜降了,睢阳的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