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君,动了!”公孙阅一路小跑,手里还捧著一封帛书,“韩国以公仲朋为将,领兵六万出野王,攻魏国邢丘。赵国以楼缓为将,八万大军兵分两路,围了平邑和新城!”
戴胜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立即眉开眼笑。陈轸在邯郸的活动没有白费,公子成的怨气被点燃了。派华昕去新郑也拱火也成功了,韩侯的窝囊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三晋的内讧,终于在宋国的推动下炸开了第一道裂缝。
他把帛书还给公孙阅:“传令,全军戒备。另外,去问问甘先生,齐国那边的回书到了没有。”
甘茂的回话很快传来了,齐太子已亲笔回书。齐国严守中立,单父、巨野战后交割,望宋公不要食言。
公孙衍那边也有了动静。
赵、韩联军越过魏国边境的第四天,一支约八千人的魏军突然出现在濮阳城外十里处,旗号是魏国东郡驻军,却没有魏王的调兵虎符。领兵的偏将对外宣称“奉上将军之令,收复东境失地”。濮阳守将紧闭城门,同时派出快马向睢阳告急。
戴胜接到消息时正在复殷殿吃早饭。他把筷子往案上一拍,对公孙阅说道:“传寡人诏令:魏国背盟,无故犯我濮阳。宋国自卫反击,即日对魏宣战。毕丘率玄鸟军五千为前锋,即刻开拔。寡人亲率五千玄鸟军及三万乡兵为后军,随后开拔。另外,命田不礼率骑兵营随寡人后军行动,再命甘茂率一万乡兵攻单父、巨野。濮阳守军也出城,与甘茂会合,向东推进。”
公孙阅愣在原地:“国君您要亲征?”
“废话。寡人等了三年,不就是为了今天?”戴胜站起身,“去传令。再派人去临淄,向齐太子重申,单父、巨野打下来就交割给齐国。”
甘茂接到命令后没有多问,只是向副手交接了御史台的事务,便率一万乡兵向东北方向开拔。
他的部队人数不多,但士气不低。更重要的,是单父和巨野的魏国驻军已被抽调大半,剩下的老弱病残本就不足为患。而那些世族和百姓也没有想抵抗的意思。此前宋国代守时,宋公给他们增过粮、免过赋、修过渠,那些恩惠他们都还记得。当地世族私下商议,与其替一个连东境都守不住的魏王卖命,不如主动开门。于是,他们借着劳军的名义把守门校尉灌醉,随后便给绑了。
甘茂抵达单父城下时,城门已经开了。城头上飘着一面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迎宋。守城的魏军校尉被当地世族族长们五花大绑地送了出来,校尉嘴里还塞著一团麻布,脸涨得通红。族长们跪在地上,双手奉上户籍图册:“单父愿归宋。”
甘茂扶起族长,只问了一句:“巨野那边呢?”
“巨野守军听闻宋军来攻,昨夜已溃散大半。上卿此去应能不战而下。”
甘茂点了点头。单父和巨野,两座城,一箭未发。
另一边,襄陵城外的平原上,宋军主营大帐中灯火通明。
襄陵是魏国东境重镇,也是宋襄公的埋骨之地。戴胜站在帐中,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注著襄陵周边的山川河流和魏军部署。向库令新设计的折叠桌案也被地图和竹简堆得满满当当。
田不礼和向梁站在两侧,偶尔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戴胜抬起头,看向帐外。毕丘正大步走进来,一手夹着头盔,另一手比划着襄陵城外的地形:“国君,襄陵城西是开阔地,适合展开阵型,东面是睢水,不利于兵力展开。魏国守军约一万两千人,其中战兵不到五千,其余都是临时征发的城防民壮。”
田不礼上前一步:“末将的骑兵营已侦察完毕。魏军主力并不在城内,而在城西扎营。他们的防线有三道:最外层是拒马和壕沟,中间是弩兵阵地,最内侧是步兵方阵。”
“魏军骑兵呢?”
“魏军没有独立的骑兵建制,只有少量斥候游骑。襄陵守军以步卒和弩兵为主,战车约有一百乘。”
戴胜忽然转头看向田不礼:“五百骑,你能做什么?”
田不礼抬起头,眼中闪过了一点意外,随即便被看到猎物时的兴奋所取代。
“第一日,末将可以切断襄陵与魏国后方的联系。第二日,若毕司马的正面进攻吸引魏军主力,末将可以从侧翼冲散魏军弩阵。第三日,末将的骑兵可以追击败退的魏军,不让溃兵流入魏国腹地。
戴胜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毕丘:“明日攻城。毕丘率玄鸟军正面推进,吸引魏军主力。向梁率一万乡兵在左翼牵制。”
“国君,您呢?”公孙阅问。
“寡人亲自登上将台督战。”他转向田不礼,“骑兵营跟随寡人,作为预备队。”
次日清晨,襄陵城外。毕丘的玄鸟军列成大橹阵向襄陵西门推进。整齐的步伐踏在平原上,震得魏军阵前的尘土簌簌扬起。魏军的弩矢从城头泼下,钉在大橹上发出密如暴雨的笃笃声。
向梁带着一万乡兵从左翼压上,牵制魏军布设在西门外的右翼步兵。魏军右翼开始出现松动,魏将不得不从正面抽调兵力前去堵漏。
毕丘抓住时机,下令军阵举起大橹,加速推进。玄鸟军老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压上,戈矛从橹缝间捅出,如潮水漫过堤坝。魏军正面防线开始后退。
向梁的左翼也趁势压上,将魏军的右翼步兵包围。
毕丘的玄鸟军推进到距魏军阵前六十步时,魏军正面忽然推出一排战车。二十辆战车横在阵前,车上的长戈如林,把大橹阵硬生生逼停了。毕丘的脸色一沉,魏军守将不是庸才,这是想拿战车当移动拒马。
“弩阵!射车兵!”毕丘怒吼。
但魏军战车后面是厚实的皮盾墙,弩矢射在盾面上只钉出一个个白点。
戴胜站在将台上,看着城西战场。
公孙阅急了:“国君,毕丘受阻”
“等。”戴胜抬手。
他盯着魏军弩阵右翼的旌旗。旗帜在风中抖动,但队形还算整齐。还不到时候。
又过了半炷香。由于魏军右翼被向梁牵制,弩阵左翼被抽调了两个百人队去补漏。旗帜下方的方阵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戴胜的手落了下去。
“传令田不礼。”
不久之后,田不礼的骑兵动了。
五百骑兵从南侧的土丘后冲出,马蹄翻腾,踏起滚滚黄尘。骑兵营清一色玄色战袍,远看像一条贴地飞行的腾蛇。田不礼一马当先,手持骑矛,矛尖斜指魏军弩阵左翼。
魏军弩兵发现了他们,但来不及了。
步兵对抗骑兵,唯一的办法就是结阵。但魏军的正面被毕丘死死压住打,右翼被向梁牵制,弩兵阵型已经松散。等他们匆忙转向左侧时,田不礼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变锥形阵!冲!”田不礼举起长矛,向后一挥。
五百骑兵在奔跑中变换队形,前锋聚拢成锥尖,两翼展开如鹤翼。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沉闷变为震耳欲聋。黄尘裹着骑兵,如同一记铁锤,狠狠砸进了魏军弩阵。
弩兵只有贴身短剑和轻便的小盾,根本挡不住这样的冲击。
第一排骑兵的矛尖刺穿盾牌。第二排骑兵的马蹄踏翻弩机。第三排骑兵从缺口中涌入,弃矛拔剑,顺势劈砍。魏军弩阵在一炷香内就被撕成两半。弩兵扔掉弩机向后狂奔,步兵方阵失去弩兵掩护,侧翼也暴露在骑兵的攻击范围内。
田不礼的骑兵从魏军后方绕了一圈,又杀了回来。这一次,他们追向溃兵,截断了魏军撤回城中的退路。
魏将见大势已去,举剑想要自刎,被亲兵夺下,护着逃跑了。城墙上的魏军本就是征召的民夫,见主力溃散,根本无心守城,开门投降。一面面魏军旗帜被扔下城头。
襄陵之战,宋军大获全胜。
公孙阅的竹简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玄鸟军伤亡不到一千,乡兵伤亡约两千,魏军主力阵亡两千余人,伤者两千余人。城中魏军残部约六千人投降,还有一千早已逃得没影。
拿下襄陵后,戴胜在城南的土丘上设下临时的祭坛。
宋襄公的陵墓在南丘之阳,墓道两侧的石兽被荒草半掩,这陵墓已多年无人祭扫。宋国太弱,弱到连祭拜自己的先君都要看魏国的脸色。但今天开始,不用了!
戴胜一步步踏上土丘。他手里提着魏军的旗帜,三面叠在一起,血还没干透。
“襄公在上,不肖子孙偃,今日以魏军之血,告慰先君在天之灵。”
土丘下,数千宋军将士屏息而立。毕丘站在队列最前方,田不礼牵着马立在骑兵营前列。戴胜把魏军旗帜扔在地上,从腰间抽出宝剑,插在祭坛前。
“襄公之败,败于规矩。寡人之胜,胜于规矩。”
剑刃映着阳光,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将宋襄公留下的玄鸟纹皮甲挂在祭坛上。皮甲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宋国这三年走过的路,三年前他穿着它攻打吕邑,今天他穿着它收复了襄陵。
台下众军士齐声高呼:“恭贺国君复振襄公之业!”
将士们散去后,戴胜独自站在土丘上。
风从睢水方向吹来,拂过襄陵前的野草。他看着脚下宋襄公的陵墓,想起前世读《左传》时,导师说过一句话:“宋襄公是春秋最后一个贵族,也是最后一个笑话。”
笑话。
前世的戴胜也是这么觉得的。泓水之战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蠢得令人发指。
但此刻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被野草埋没的陵寝。他忽然理解了一点,宋襄公不是蠢,他是真信那一套。相信仁义无敌,相信规矩比胜负重要,相信做了“对的事”就一定能赢。
但是他输了,因为时代的规矩变了。
“襄公,”戴胜低声说,“寡人不是你,寡人不会在战场上讲仁义。但寡人想试试,在战场之外,能不能把你信的那些东西,留住一点。”
他拔出插在祭坛前的剑,转身下了土丘。
回到襄陵城中,宋齐早已在等候。
宋齐呈上单父和巨野的降表,又问了一句:“国君,上卿问单父、巨野,真的交割给齐国?”
“交割。”戴胜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两座城在宋国手里,齐国睡不着。齐国睡不着,咱们也睡不好。跟甘茂讲,给了齐国,寡人才能专心对付魏国还有秦国。不过交割之前,把户籍粮赋册、地形水文图带回来。”
“臣明白了。”
十天后,齐太子的信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齐王已遣使接收单父、巨野,并再次承诺齐国将严守中立。末了附了一句,宋公守信,齐人信宋。
戴胜放下信,笑了:“田辟疆这家伙,只要好处给足了,比他爹好说话。他守信,寡人自然也守信。但”
随后又自然自语道:“但寡人那个大舅哥怕是要忍不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