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心情不错。一战灭国,齐楚都认下了结果,唐鞅已经屁颠屁颠赴任去了。
复殷殿中只有甘茂、陈轸两人。陈轸两天前刚从邯郸赶回来,带回了肥义的亲笔回书,还有赵雍的口信。
戴胜把楚国的回书像丢垃圾一样甩在案上,走到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四月中,槐花开了一树,白花花压在枝头,香气被风卷进殿里。
“二位先生,寡人拿下濮阳,是钻了秦魏交战的空子。拿下郯国,是乘了宋楚联姻的东风。”
他背对二人,低声问道。
“寡人什么时候才能像不,寡人什么时候才能超过秦国?想打谁就打谁,不用看列国脸色,不用等邻国出殡再偷他坟头?”
甘茂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秦国变法二十年,才有今日底气。况且秦国早在穆公时就是西戎霸主,底子原本就比宋国厚。宋国变法不过三年,能有现在的局面,已是奇迹。”
“霸主?我宋国先君襄公也是霸主!”
随即又苦笑起来。宋襄公这个霸主的含金量和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那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虽然同是春秋五霸,但放在一起比较,总有一种“我和詹姆斯合砍八十分”的既视感。
“先生说的是,寡人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心里头总是有点不甘心。”
戴胜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宋国现在的国力,比三年前翻了一倍不止。粮赋三十一万钟,商税四十三万钟,玄鸟军一万二,乡兵八万。但这些数字拿到秦齐面前,连零头都够不上。齐国带甲五十万,秦国带甲四十万,宋国顶多跟韩国、燕国掰掰腕子,对方还不能用全力。”
“七雄之末的水平。”甘茂端起茶杯,没有否认,“但末尾也是七雄水平。三年前,宋国连望韩、燕项背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能掰掰手腕,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戴胜笑了笑,将茶饮尽。甘茂说的是实话,实力不够的时候,不能硬来。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宋国现在的底子,够打一场自卫反击战,不够打一场主动扩张战。灭郯这样的仗,只能趁列国无暇顾及时突然出手,打完就得收,不能恋战。真要动齐楚碗里的肉,那就是找死。
“三年太久,寡人只想争朝夕!”
他走回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甘茂和陈轸继续续上。仿佛刚才那句狂言只是随口一提。
戴胜看向陈轸:“客卿,赵雍咽不下那口气吧?去年赵军出晋阳救魏,五万人在离石被公子华击溃,赵侯亲自督战,被惊了马,从车上摔下来,至今卧床不起。赵国是为了救魏国才被打的,结果魏国转头就割了上郡入连横,公孙衍还拉着齐国人一起揍了赵国,夺了平邑和新城。”
陈轸回道:“那是自然,是个人都咽不下这口气,何况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肥义虽然谨慎,但赵国的武将们怕是已经快压不住了,离石之战损失了五万人,平邑之战丢了两座城,魏国又欺人太甚。再不打一仗,军心就散了。”
陈轸从袖中取出肥义的亲笔回书放在案上:“肥义在回书里说得很隐晦,只说‘赵宋之交,贵在相知’。但轸在邯郸,私下见了公子成。去年平邑之战时,他儿子被公孙衍俘虏了。他对轸只说了一句话,‘宋公若能使韩侯出兵,赵人愿为前锋。’”
戴胜拿起回书扫了一遍,淡然一笑。肥义的回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开战,但也没有一个字拒绝,果然是肥义的风格。
“韩国那边呢?”
“公子成已经派人去新郑探口风了。韩国去年被张仪逼着交了质子,结果交了之后,还是挨了秦国一顿打,韩侯心里窝着火,只是不敢发作。如果能拉上赵国一起动手,从魏国手里分地,韩侯未必不动心。”
“那就派华昕跑一趟韩国,去给韩侯拱拱火。”戴胜笑道。
甘茂听到此,皱起眉头:“赵韩若联合攻魏,秦齐不会坐视。”
戴胜摆摆手:“秦国会坐视。不但会坐视,还会偷着乐。三晋内斗,打得越凶,裂痕越大。魏国被打残了,只能更死心塌地地抱秦国大腿。赵韩打赢了,也会把兵力折损在对魏战场上,无暇西顾秦国的扩张。张仪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制造矛盾、利用矛盾。三晋自己打起来了,秦国正好腾出手消化河西、收拾义渠。客卿,你说是不是?”
陈轸轻轻点头:“国君所言甚是。张仪的连横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他从来不急着打,只负责在一群饿狼之间互相挑逗。谁倒下了,秦国就上去吃肉。如今赵韩若主动攻魏,等于把三晋的裂缝撕开给张仪看。张仪不但不会阻拦,反而会暗中高兴。”
“齐国呢?”甘茂追问。
戴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陈轸。
陈轸会意,接着说:“就是齐国把魏国从中原霸主的位置上拉了下来,但魏国入了连横之后,齐国的态度就比较微妙了。齐王几次拉拢魏国都被张仪给搅了。既然拉拢不了,那不如继续削弱魏国。不过,就算齐国真要干涉,我们也有现成的条件去交易。”
“什么条件?”
陈轸答道:“单父、巨野。上次还了,这次再打下来,送给齐国。”
甘茂一愣:“那不是刚从魏国手里代守又还回去的城吗?”
戴胜憋著笑,接过了话:“对。所以这次让齐国去‘代守’,也算是为上次把齐国卖了这件事赔罪。”
“打魏国,把二城拿到手,再送给齐国,买它保持中立。单父和巨野紧扼济水和巨野泽,这两座城本来就是齐国觊觎已久的肥肉。我们用这两块肉,换齐王在赵韩宋攻魏时袖手旁观。”
甘茂明白了戴胜的算盘。单父和巨野卡在济水要道上,是齐国南下的必经之路。这两座城攥在宋国手里,齐国睡觉都不踏实。现在把它们送给齐国,齐王根本无法拒绝。
陈轸抚掌笑道:“国君这一步,走的是‘以地市义’的路子。单父、巨野两城换齐宋之盟稳固,连带削弱魏国,相当于用两座城的代价同时解决了东线和北线的后顾之忧。若能成,宋国至少能换五年太平日子。齐国拿到地,也不会再替魏国撑腰。”
“那参战的名义呢?毕竟宋魏现在还有不战协定。”甘茂问到了关键问题。
戴胜笑了,看向陈轸。
陈轸会意,笑着说:“甘子忘了?公孙衍还在魏国。”
“公孙衍?”
“去年他独走攻赵,差点把魏王气死。如今魏王把他挂了个虚衔,兵权削去大半,军务全由惠施的人接管。他现在最恨的就是惠施,还有那个把他当弃子的老魏王,恨意甚至不在张仪之下。”
戴胜接着说:“客卿回睢阳之前已经给犀首递了密信,透露了赵韩可能攻魏的消息。以犀首的性格,肯定又蠢蠢欲动了。他需要向魏王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宋国可以给他一个现成的借口。”
“什么借口?”
“让他攻濮阳。”
甘茂大惊失色:“国君是说”
戴胜说道:“虽然军权被削了,但犀首毕竟当过上将军,在军中还有点人望的。让他以‘收复魏国东境疆土’的名义,策动旧部万人向濮阳方向集结。只要魏军旗帜出现在濮阳城外方圆十里内,玄鸟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越过边境。魏国挑起事端,宋国自卫反击,这样师出有名,谁也挑不出毛病。”
陈轸接过话:“魏王怕公孙衍很久了。独走攻赵那次,魏王已经压不住他了。这次若犀首再闹一把,魏王也只会觉得是犀首的问题,很难一口咬定是宋国蓄谋。对我方来说,道义风险比直接开战低得多。”
甘茂来回看了两人一眼,低声道:“国君这是要让魏国和犀首背锅。”
“本来就是魏国的锅。惠施去年替魏王索濮阳,寡人没翻脸。现在魏国自己把兵派到濮阳城下来了,寡人再不打回去,宋国在列国面前就是软柿子。至于犀首,他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宋国需要一个开战的理由,各取所需,很公平,算不得背锅。”
甘茂沉默片刻,躬身道:“这件事,臣去办。臣与犀首有旧,由臣去联络他。”
戴胜点头,又加了一句:“告诉犀首,宋国不需要他真打。他只需要在赵韩联军越过魏国边境时,命令部下向濮阳方向移动。到了濮阳城外,驻扎即可,宋军会替他把剩下的戏唱完。事成之后联军会逼魏王重新任命他为上将军,或者他若不想在魏国待下去了,宋国也会给他留一扇门。”
甘茂领命,与陈轸相视一眼,不再多言。戴胜把茶杯搁在案上,听着窗外风吹槐花的簌簌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玄鸟军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等宋国不需要钻空子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化鹏之日。到那时,谁敢说宋国不是列强?谁敢说玄鸟旗不算大国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