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出兵了。
五月末,景翠率十万申息之师,沿颍水北上,进驻蔡地。与此同时,屈匄率十万鄢郢之师出方城,兵锋直指长葛。两路大军,二十万人马,这个“劝架”的排场有点大。
“二十万。”毕丘把军报念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楚国这是要两头堵。景翠的申息之师离睢阳不到三百里,急行军只需五天就能杀到睢阳城下。若分兵东进,随时可以切断我军退路。”
戴胜没说话,他站在雍丘城头,望着南边的天际,神情捉摸不定。
“臣在魏国时跟楚军交过手。”毕丘继续说,“申息之师是楚国最硬的牙,鄢郢之师次之,楚国这次把最能打的两支军队全派出来了。景翠此人用兵谨慎,从不冒进,但他一旦动手,就是稳扎稳打、步步蚕食。末将以为”
戴胜打断了他:“寡人知道,不要和楚军硬碰。”
他转身扫视城下的大营,营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寡人拿下郯国和襄陵时就知道,楚国迟早会来,看来老魏王这次没少磕头。”他苦笑一声,“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众”
公孙阅忽然指著城外官道喊道:“国君,南边有车队过来了!”
众人往南望去。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向雍丘而来。打头的是三辆高车,车盖垂著翠绿色的流苏,后面还跟着百余名甲士,甲胄上漆著楚国的蓝色云纹。中间一辆车上竖着使节旗,旗上用楚文写着一个大大的“屈”字。
屈氏是三闾中对外最强硬的一支,派屈家的人来,本身就是一个姿态。而且这个姓氏的人,怕是和跳汨罗江的那位也沾点亲。
楚使入城时,戴胜已经在雍丘的府邸正堂候着了。来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身墨绿色深衣,腰间悬著块青玉环,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进门时先拱手,不等戴胜开口便自报了家门。
“楚国行人屈伯庸,见过宋公。”
戴胜心中一惊,屈伯庸,这个名字在《离骚》里见过。“朕皇考曰伯庸”,屈原的老爹。
这让戴胜一瞬间产生了点恍惚。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生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将来会写出“路漫漫其修远兮”,会在汨罗江边抱石自沉,会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而此刻,他的父亲正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打量著自己,盘算著怎么替楚王压住这个不安分的宋公。
“屈大夫远来辛苦。寡人在雍丘打了几天仗,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来人,上茶。”戴胜回过神,不动声色地起身扶了一把,将他引入座中。
屈伯庸入座后没有喝茶,而是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宋公,魏王求于我王,外臣奉我王之命,前来调解宋魏之争。我王愿宋公以中原安宁为重,退还魏国城邑,收兵回宋。莫因这等事情坏了楚宋两国的姻亲之好。”
“魏国无故犯我濮阳。”戴胜的声音冷了下去,“八千魏军至今还在濮阳城外,宋国是自卫反击,打到雍丘是魏国自找的。楚国要调解,应该先去大梁问问老魏王,问他为什么要犯我疆界。”
屈伯庸面不改色:“宋公,宋军攻占襄陵、雍丘,是否皆为自卫反击,已无关紧要。如今楚国所关心的,是魏国的安危。郯国之事,我王已隐忍不发。若宋公再不止步”他揭开茶盖,抿了一口,“外臣只是善意提醒,并无相逼之意。”
隐忍不发、善意提醒、并无相逼。戴胜心里把这几个词反复琢磨了几遍,脸上却依旧挂著笑意。
“屈大夫,不是寡人不给姻兄面子。寡人也想收兵,但寡人没法向宋国的将士交代。他们在襄陵、雍丘流了血,寡人总不能让他们白死。”他顿了顿,“这样吧,寡人也不要多,魏国必须割让襄陵和濮水以南的乘丘、煮枣、襄丘、济阳、葭密作为侵犯濮阳的赔偿。此外濮阳在战后正式割让宋国,雍丘,寡人会归还魏王。”
“宋公这是狮子大开口,魏王不会答应的。”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大夫不去讨价还价,怎么知道魏王不会答应。”
屈伯庸沉思了片刻。其实这个条件,不算离谱,濮阳早就在宋国手里了,襄陵是宋国旧地。至于濮水以南的那五座城,宋国拿下后便可以和濮阳连成一片,反正这几座城邑也是魏国从卫国手里抢的,魏王虽心疼但也不至于跳脚。更重要的是,没有一座是和楚国接壤,这个分寸宋公拿捏得很好。
他放下茶杯。
“宋国的要求,外臣可以转告魏王,但韩国与赵国,也必须退兵。宋公若能说服韩赵退兵,楚国愿从中担保,让魏国给予韩赵适当补偿。若是说服不了”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摸了摸佩剑。
“那是韩赵和楚国的事。”戴胜打断他,“寡人只代表宋国。韩赵那边,寡人会派使者送信,他们听不听,寡人不保证。楚国出兵也罢,遣使也罢,与宋国无关。”
“如此便好。”
屈伯庸起身告辞,戴胜将他送到门口,临上车前戴胜忽然叫住了他。
“屈大夫,寡人冒昧问一句,大夫家中,可有子嗣?”
屈伯庸一愣,随即点头:“有一幼子,年方十三,尚在读书。”
“可有名字?”
“单名一个‘平’字。”
屈平,戴胜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名字,名曰正则。”他笑了笑,“男儿弱冠取字,寡人想为这孩子赐个表字,留待冠礼时用,不知大夫意下如何?”
屈伯庸有些好奇:“贵人赐,不敢辞,不知宋公所赐何字?”
“单一个原字。”
屈伯庸笑着对戴胜拱手:“好!好!字曰灵均,外臣代屈平谢过宋公。”
几天后,魏国的回书到了。魏惠王接受了全部条件,老魏王在回书里没有骂人,措辞客气得近乎卑微,只提了一个请求:请宋国派遣官员前往大梁,共同勘定六城的边界,画押落印,永为定约。
韩国退兵的消息,几乎和赵国退兵的消息同时传来。
公仲朋在修武城下接到了楚军逼近的军报,在军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六万韩军拔营西撤,连已经挖好的攻城壕沟都没填。楼缓的八万赵军从安阳撤围时,顺便把沿途缴获的魏军粮秣全运走了,一粒粟米都没给魏国留。三晋之战,虎头蛇尾。其实也不能完全算虎头蛇尾,起码赵国收复了失地,韩国拿下了沇水以西,但都没宋国赚得多。
在宋军撤出雍丘的前一天,公孙衍悄悄溜了进来。他只牵着一匹瘦马,灰头土脸的,看着十分憔悴。戴胜在雍丘府邸的正堂接见了他。
公孙衍坐了半晌,沉声道:“宋公,衍这次可被你坑害了。”
戴胜竟难得地有点脸红:“寡人也未曾料想楚国会来搅局,否则先生早已配上魏国的上将军将印了。不过事已至此,犀首先生有何打算?”
公孙衍苦笑:“衍被同袍骂作逆贼,从此在魏国怕是再无立锥之地了。”
戴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有些仗,是刀兵上的。有些仗,是人心上的。宋国需要既能攻城,也能攻心的帅才。若是犀首不弃,宋国愿以先生为将。寡人的中军司马虚位以待犀首。”
公孙衍长叹一声,然后深深一揖:“衍在魏国,王不听、相不纳、将不援。衍愿入宋。”
戴胜连忙扶起他,笑着说:“只是先生以后千万不要再独走了。”
数日后,睢阳诏令传至新附各城。襄陵、乘丘、煮枣、襄丘、济阳、葭密六城划入宋国版图,设襄陵县归睢阳郡管辖,其余五城与濮阳合并为濮阳郡,下设濮阳、济阳、襄丘三县。华昕派遣官吏赴各县召集世族宣读诏令:田赋免征两年,徭役减半;旧吏经考核后可留任,愿去者礼送出境。世族们捧著诏令,面面相觑,而后纷纷跪下叩首。代守魏东三城的善政和玄鸟军的军威,还印在他们脑子里。
公孙衍任中军司马后,与毕丘、甘茂同列,参议军国重务。三年间宋国得八城,疆域较戴胜即位之初扩张近三成,已从一个中等诸侯国跃居为中原的一股新兴力量。楚国以调解之名阻止了战事蔓延,却也不得不接受宋国坐大的既成事实。昭阳将宋国列为北疆第一隐患,但楚怀王忙于应付江东越人叛乱,暂时无暇北顾。齐威王笑纳了单父和巨野,但匡章驻守阿、甄的兵力却从未撤减。
秦国方面,张仪虽公开说“宋公无大志”,但私下已在函谷关增设驿站,命人每月汇总宋国军情。而戴胜在睢阳宫中,反复想起的却是屈伯庸在马车前说的那个名字。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楚国的山野间读书习字,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谁。但愿他这一生,不必走到汨罗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