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最近心情不错,刚从魏国讹了六座城,又收了公孙衍,加上婚期将近。但一名小寺人匆匆捧上一封国书,打断了他的好心情。
“国君,中山国姬浍薨了,谥号成公。”
戴胜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叹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对中山国,他还是带着些欣赏的。
中山国是列国中的一个异数。明明是白狄所建,却和周天子同姓。方圆不过五百里,却三次灭国、三次复国,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为了抗赵,它在燕、齐之间反复横跳,咬著牙撑了近百年,哪怕都城被攻破、宗庙被烧毁,也能从太行山的犄角旮旯里爬出来重新立国。中山成公在位近二十年,是个守成之君,如今他一死,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儿子接了这个千疮百孔的摊子。
宋国与中山,同为千乘之国,又都夹在列强之间。论国势,宋国占优,定陶之富、玄鸟军之锐,中山比不了。但论坚韧,戴胜心里清楚,在宋国崛起之前,中山其实比自己更有资格叫一声“第八雄”。
继位的新君姬厝,也就是日后的中山衅王,戴胜前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伐燕、败赵,是中山国后期少有的英主。但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终究不如亲眼一看。尽信书不如无书,他需要一双眼睛替他去看,替他去看这个少年的成色。
夜已深沉,复殷殿里只剩戴胜、甘茂和陈轸君臣三人。戴胜正坐在案前对陈轸面授机宜。
“客卿,此去灵寿,明面是去吊丧,实则”
戴胜顿了顿:“实则是帮寡人去看看姬厝是什么样的人。看看他如何待人接物。见人是不是先打量?听话时眼神往哪儿飘?还有看看他能不能镇得住这帮大臣和吊客。一个孩子,若压不住场子,中山就是一块待分的肥肉。不过若他能压得住,中山就是一根扎在赵国腹地的刺。”
陈轸领命:“臣,必不负国君托付。”
“等等,还没完,”戴胜继续补充道,“再看看灵寿城里的兵。看看城头守卒的甲胄是新的还是旧的,看城门校尉操练的时辰是卯时还是辰时,国丧期间是否还照常操练。”
陈轸问道:“除这两样,国君可还有别的吩咐?”
“若是有空,客卿可再去一趟邯郸,估计赵侯没多少日子了,宋国得提前布局。”
戴胜接着问道:“客卿此去中山,打算带多少礼?”
陈轸回答道:“按凭吊侯爵的礼制。中山不过是个子爵国,宋国是天子亲封的公国,这份礼算是给中山抬了身价。但轸想加一样,武备作坊新造的十二石弩机一具。不刻铭文,不附箭矢,直接送给中山守城将。”
甘茂皱起眉头:“这是”
陈轸嘴角一咧:“试试中山的军心。守将若收了,说明军中另有打算,新君镇不住军方。若是不收,要么说明新君身边有高人,要么说明新君自身有手段。”
戴胜端起了茶杯:“客卿这试探之法,比寡人想的更刁。就这么办。”
陈轸到达灵寿时,国都正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到处都是白旌旗、白幔帐、白麻衣。从城门到宫门,每隔十步便立著一杆白色丧旗。虽已是夏日,但旗上的中山狼在风里却还是显得有些萧瑟。列国使节的车驾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山中小城,城门口的马粪和车辙印都比平日多了数倍。赵、齐、燕、魏、韩的使者均已到达,秦国、楚国和周天子的使者据闻也在路上了,驿馆里挤满了各色袍服的使臣和随从。
陈轸住的驿馆不大,和同来的列国使节挤在一处。驿馆院中有一棵老桑树,树下摆了张石案,几个使者的随从正围在那里赌钱,骰子落在石案上,清脆作响。陈轸没有理会,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拉上门闩,取出那具弩机,一边端详起来,一边构思话术。
停殡的第五天,中山新君姬厝第一次正式露面。
大殿上白烛林立,成公的棺椁停在正中,还盖著中山狼旗。列国使节分列两侧,依次上前致吊。陈轸站在宋国使者的班次里,位置虽不算靠前,但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棺椁旁那个少年。
姬厝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像是那种长期在室内读书,没怎么晒过太阳的孩子。不过他跪坐在灵前,腰背却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陈轸注意到,列国使节上前致吊时,姬厝的眼光没有立刻投过去。他总是先停半拍,再慢慢把目光聚焦到来人脸上。一个十六岁少年,国丧期间,在列国使节环伺之下,还能压着自己的节奏,要么是天赋,要么是背后有人指点。
轮到陈轸时,他上前一步,依照礼制行了吊丧之礼。姬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移开。时间很短,短到旁人都不会留意,但陈轸注意到了。姬厝看人时,先看脸,再看手,最后又落回到对方的眼睛上,像是在集市上称量物品。
陈轸在心中记下,年少沉静。
致答谢词时,姬厝的声音沉稳低缓,没有表现出嚎啕大哭、悲痛欲绝的样子。
“先君之丧,劳列国贵使跋涉,厝感惭莫名。中山小国,地不过五百里,民不过百万,无以报诸公之谊。唯愿守先君之土,事周室之礼,不使列国以中山为忧。”
陈轸低头听着,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小国”、“五百里”、“百万”,这新君姿态倒是谦逊。但他能清晰地报出这些东西,说明他对中山的家底,起码心中有数。
“不使列国以中山为忧”,这话更妙。不让列国觉得需要为中山操心,主动降低自身的威胁感,把身段放到最低。只有明白自己是可能构成威胁的人,才会主动降低威胁感。
这个新君是个清醒人。
陈轸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笑意。他在心里给姬厝下了判词:这个少年,不是庸主。三年之内,中山无大变。
当天夜里,陈轸以“宋国武备作坊新造弩机,愿与中山守将切磋”为名,前去叩灵寿城防营的门。
守城的校尉姓乐,自称是乐羊子的远支。陈轸听到这个姓氏时,心里不禁腹诽。乐羊,魏文侯时的大将,当年率魏军攻破中山国都,杀了中山武公。后来魏文侯将中山的一部分封给乐羊之子,乐氏一支便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八十年过去了,乐羊的后人竟成了中山国的守城校尉,为当年被灭之国看守城门。这世道,倒也讽刺。
守将坐在营房的马扎上,对着陈轸推过来的弩机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却没有伸手去接。
“大夫好意,末将心领。但先君新丧,国丧期间,将领不受私礼。”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很难反驳。拒礼的理由是“先君定的规矩”,这说明成公的旧规矩还在,守城的这帮老臣还没有被清洗,姬厝还没来得及换上自己的亲信。
陈轸笑了笑,把弩机收了回来。
“将军忠勇。但宋国与中山,同为千乘之国。宋公常说,小国相恤,大国不敢轻。”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闲聊:“将军若日后有弩机之需,宋国愿以成本价相供,不刻铭文,不入簿册。”
乐校尉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不刻铭文,不入簿册”,这是军售的暗语,意思是不留痕迹。弩机这等军国重器,谁造的、谁买的、谁卖的,都是刻在铭文上、记在府库簿册里的。但若不刻铭文,不入簿册,便是无主的货,任谁也查不到来源。能听懂这句话的,都是行家。
乐校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站起身,整了整甲胄,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大夫远来辛苦,明日卯时,末将操练城门卒,大夫若有暇,可来一观。”
次日卯时,陈轸准时到了城门。乐校尉麾下的城门卒列成三队,正在操练。甲胄虽旧,队列却站得整整齐齐,操练的时辰、步骤、号令,都和成公在世时一模一样,看来成公的规矩,至少在军中还在运转。乐校尉没有变节的意思,不敢背着新君收私礼,但也不想得罪宋国,所以请陈轸来观军作为回礼。
陈轸在城门观了半个时辰的操练,笑着与乐校尉作别。当天傍晚便修了一封密报,遣随行斥候快马送返睢阳。
“中山新君姬厝,年十六,面白目沉,吐字有尺。自曝国弱,示之以卑,然数字精详,非庸君所能。见人先观而后应,节奏自控,不似十六岁少年。成公旧臣尚握兵权,姬厝未敢轻动。守城将拒礼而不拒言,有自立之基,无自立之胆,可胁之以利,不可逼之以兵。三年内,中山无大变。三年后,视姬厝能否换血成功。”
三天后,陈轸的车驾离开灵寿,直奔邯郸。他边走边想,北边马上就有两个少年君主了,看来天下局势要大变,对宋国未必不是个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