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八子产期将近,但戴胜此刻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魏冉的信使回来了。
信使满身风尘,从咸阳到睢阳跑了七天七夜,一路上换了六匹马,就是为了在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回宋国。戴胜在复殷殿就著灯烛展开书信,看完第一段便笑了。这魏冉年纪轻轻就能把张仪看得那么透,不愧是后来能左右天下的“穰侯”。
魏冉到咸阳那天,张仪亲自出城相迎,在灞水边搭了迎客帐,备了热酒,执的是迎接列国卿相的仪仗,礼数周全,无可挑剔。接风宴上张仪频频举爵,说宋秦两国世代通好,宋王后之弟便是秦国的贵客。魏冉在信里写道,张仪从头到尾一直挂著笑,但他心里清楚,这人每回笑的时候,都是在揣摩从什么地方下刀最省力。
很快第一刀就来了。秦廷大朝,张仪故意将魏冉的座次排在楚国使者前面。楚使是屈家家主,楚军西线统帅,上柱国屈匄,算起来,他还是魏冉半个师傅。屈匄窝著一肚子火,开口便质问魏冉:宋国吞并滕、鲁,楚国尚未追究,宋王后之弟今日来秦,可是要替宋国向秦国乞盟,共谋楚国?
满殿秦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魏冉身上。
魏冉只是平静地答了一句:滕、鲁二地是楚王默许宋国攻取的,此事汗青有载,何谈追究?另外,宋国与楚国联姻在前,楚王先将其胞妹嫁与宋王。秦国与宋国交好在后,秦王方才遣使相贺。宋国今日遣使来秦,是为谢秦王之贺,与楚国何干?上柱国若想论楚宋之事,不妨先去睢阳问问宋王后安好与否。
满殿秦臣哄然大笑,屈匄本就是武夫,不善言辞,当场便面红耳赤,不再言语。
张仪在旁笑着打圆场,说魏冉年少英才,楚国产此俊杰,宋国用此俊彦,实乃楚王与宋王之福。
结果当天晚上张仪便向秦王举荐魏冉率军北击义渠。
义渠骑兵来去如风,秦军与之缠斗百年。义渠王虽已臣服,但秦国始终无法彻底平定其地。张仪给魏冉配了三千人马,其中战兵不过八百,余下的都是老弱和民夫,粮草也只提供半月。还对他说,足下大才,义渠必能一战而定。魏冉没有推辞,率军北上,夜袭了北地郡一个不肯臣服的首领。
魏冉先是派斥候探查到该首领正在营帐举行酒宴。于是他率兵马裹蹄,人衔枚,秘密靠近营帐,待众人喝得酩酊大醉之时,对营帐纵火。趁乱斩首一千余级,俘获战马千匹。首领率残部远遁,魏冉一直追到陇山下才勒马。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在朝会上当众称赞魏冉为魏子,赐爵五大夫。张仪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仍笑着附和,说臣早就看出魏子是个人才。
魏冉从义渠班师回咸阳的途中,在泾阳驿馆遇刺。刺客是随军的一名韩国降卒,趁夜翻墙而入,被魏冉的贴身侍卫当场拿下。魏冉亲自审讯了刺客,刺客一口咬定自己是韩王派来的。魏冉心生怀疑,认为韩宋两国素无冤仇,这定是嫁祸。于是又审了他同帐的士兵,顺藤摸瓜查出了幕后指使,是张仪府中一个名叫甘茂的舍人。
戴胜看到这里时差点没被茶水呛住。这名字起的,该不会是张仪故意恶心甘茂吧?
魏冉继续写道,这名舍人显然是张仪安排的白手套,一旦事败便可以被推出来顶罪。他回朝后将刺客供词连同幕后指使的名字直接呈给了秦王。秦王看完供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对魏冉说:“张子为秦操劳多年,难免有手下人狐假虎威。魏子年轻有为,日后若有难处,可直接入宫见寡人。”
秦王最终下令将那名舍人处斩,但对张仪本人的处罚丝毫未提。张仪吃了个哑巴亏,此后在秦廷上见了魏冉,仍是笑容满面,只是笑的比哭还难看。
魏冉在书信末尾请求留在秦国,说秦王已正式拜他为客卿、五大夫,留在秦国可以为宋国提供最直接的邦交情报和军事动向,张仪若有异动也可第一时间知晓。还说秦国目前仍在全力消化上郡和义渠,对关东用兵的可能性暂时不大。最后另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他在秦国朝堂上接触过的官员姓名、职位、性格特征以及与张仪的关系。
戴胜把书信收起,长长地出了口气。魏冉还提到,他还有一封私信,单独呈给阿姐。关于那封私信的内容,戴胜一句话也不多问。
魏冉入秦的消息传遍列国时,宋国内部的变革也在悄然推进。华昕正式致仕,戴胜废相国,改设左右丞相,拜甘茂为右丞相兼领右军,调任儿说为御史大夫,陈轸为上卿。戴胜事先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直接在朝会上宣布了人事任命。满朝文武听到“废相国、设丞相”时面面相觑,但无人站出来反对,大家都知道这是巩固君权的一步棋。
左相空置,甘茂是事实上的百官之首,只是名号换了,权柄也比过去的相国收窄了几分。军权分在毕丘和公孙衍手里,司法和监察权在向宁和儿说手里,财政由孔元和各郡郡守直接对国君负责。甘茂管的是行政权和部分军权。这正是戴胜所谋划的,一个人的肩膀扛不起宋国,但一个人的权力可以毁了宋国。
甘茂上任后推行的新政,核心是“度量衡统一”。他命令各郡县的仓廪、市署统一使用新铸造的铜权与铜尺,以此为基础重新核定田亩数目和赋税等级。
丈量田亩的官吏带着新制的铜尺下到各县,逐丘逐块重新丈量。结果触目惊心。许多世族多年来少报田亩,同一块地,旧档记的是五十亩,新尺一量,足足八十亩。这些多出来的三十亩,世族从未纳过一粒粟米的赋税。
儿说从泗水、濮阳两郡调来了一批精于审计的能手,这些人都是前些年戴胜派往稷下的士子。他们配合甘茂在各地重新丈量田亩、清查隐田。清理出的隐田被重新登记造册、纳入赋税征收,国库当年预计可新增粮赋五万钟。田赋征收标准也从之前的按户摊派改为按实有田亩征收,中小农户的负担大幅减轻。
济阴县有个姓王的农户,家里原来有十亩地,旧档却记了二十亩,每年要按二十亩地缴两倍的赋税。新尺一量,官府按实有田亩征税,他今年一下子少缴了三石粟米,逢人便说“宋公是个明君”。
武备作坊的扩建也在紧锣密鼓的展开。宋国工匠已经掌握了韩弩的大部分技术,不再从宜阳采购成品弩机,改为只采购宜阳精铁。弩机、弩臂全部在睢阳、彭城、定陶三地的作坊自行制造。马镫经过几轮改良,椭圆铁环加双层麻衬皮绳的宋式马镫已成为骑兵的标准配置,各国纷纷仿制,但宋国的先发优势仍在,田不礼的骑军已经开始试用第三代皮铁混合镫,重量更轻,稳定性更好。
当然这些改革触动了旧世族的利益,尤其是新征服地区的世族。他们原本在魏国治下习惯了少报田亩、私养甲士,如今宋国派来的田亩官拿着铜尺一丈一丈地量,他们便坐不住了。
煮枣县最先爆发了叛乱。领头的姓魏,是魏国旧王族,纠集了数百旧部,杀了田亩官,攻占了煮枣县衙。但叛乱只持续了五天,毕丘调了田不礼的骑军昼夜兼程赶到,围了城门,魏氏的人头次日便挂在煮枣县东门上。
戴胜在批复毕丘的平叛奏疏时写了四个字:照律处置。没有诛连叛乱者的亲族,只是将田地没入官府,亲族迁往郯县边缘荒地重新授田。
就在宋国的内政改革和外部扩张双线并进的时候,张仪的新招到了。又一封书信从咸阳发出,送往临淄、新郑、大梁、邯郸、蓟城、灵寿和睢阳。张仪邀请魏、韩、赵、燕、中山、宋六国在逢泽举行“七国会盟”,正式举行相王仪式。
消息传到睢阳,朝堂上再次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这一次的情况和之前有所不同,张仪是将宋国与中山国放在与魏、韩、赵、燕同等的位置上,算是承认宋国和中山的大国地位。这是摆在台面上的阳谋,宋国若参加,等于接受了秦国的背书,从此跻身列强行列,但也从此将按照大国的规矩与列国纵横捭阖。若拒绝,等于拒绝了列强对宋国“大国地位”的承认,也就意味着自绝于新一轮天下格局的洗牌之外。
戴胜站在舆图前,久久没有说话,他在等一个人回来。这次会盟没喊楚国,消息刚传到时,他就派陈轸去了郢都,去见那个同样对张仪恨之入骨的昭阳和好面子的楚怀王。
这场会盟是个起点。以他对张仪的了解,会盟并不可怕,张仪的局,从来都是在会盟之后。如何走进这个局,然后把局翻过来,才是他需慎重考量的。不过,若是陈轸成功完成使命,那么他的计划也就成功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