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八子怀孕已有五个月,各国贺礼早已在寝殿的侧厢里堆得满满当当。齐太子的白玉璧、赵侯的小马镫、韩王的韩弓、楚王的长命锁,唯独秦国依旧没有任何表示。甘茂曾私下提过一次,说秦国连魏国都不如。魏王虽然没送礼,但惠施好歹还手书了一卷《大鹏赋》送来。戴胜当时只摆了摆手,说“张仪不送礼,比送礼更值得琢磨”。
到了四月中,秦国的使者终于到了。来人便是此前劝戴胜称王的那个张仪副手,此番再次踏进复殷殿,依旧是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他呈上一柄秦剑作为贺礼,还有张仪的亲笔信。
书信上对戴胜极尽恭维,但每个字都暗藏刀锋。张仪先是对宋王的武功大加赞赏,说宋国如今已是中原柱石,秦王愿与宋王会盟于咸阳,共商天下大计。接着又提到宋王后之弟魏冉少年英才,屈居于楚宫当个侍卫实乃可惜,自己愿保举魏冉入秦为将,以全宋秦之好。
戴胜把帛书从头到尾细读了两遍,然后感谢了秦王与秦相的厚爱,吩咐送秦使回馆驿休息。
秦使走后,他把书信丢在地上,心想:张仪这哪是来送贺礼,是又给我挖了一个坑。这是想把我当楚怀王青春版啊!
戴胜抬起头,看向殿中的群臣:“诸位,议一议吧。”
甘茂第一个站出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咸阳绝不能去。秦自商君以来,诈力成性,张仪更是反复无常。国君若入咸阳,或者向秦王低头,或者被扣留在秦国,绝无第三种可能!”
公孙衍紧接着开口:“臣在魏国时与张仪交手多年,此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今日他说会盟共商天下,明日就能把会盟变成逼宋割地的盂地之盟。臣附议甘茂,国君不能去。”
戴胜看向第三个人。陈轸跪坐在席上,一直没出声,等甘茂和公孙衍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派个使者替国君去,就说宋王身体不适,遣使代行。礼数到了,风险避了。”
“张仪要的不是礼数,是寡人。派个使者去能有什么用?”戴胜追问。
“使者可以替国君去探一探秦国的虚实。”陈轸说,“宋国眼下还没有和秦国全面翻脸的本钱,但也不能让秦国觉得宋国是个随叫随到的跟班。国君不去,派使者,这一推一拉之间,分寸便是态度。”
三人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殿中的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但谁也拿不出一个能让其他两人完全信服的方案。戴胜想问问华昕,但华昕毕竟年迈,已经打起了瞌睡,戴胜也就没忍心叫他。他挥挥手让大家散了,说容寡人再想想。
退朝后,戴胜去了寝殿。芈八子正靠在榻上看书,赶紧下床来迎。她已怀孕五月,身子渐沉,但精神比孕初还好。戴胜在她旁边坐下,把今日朝堂上的争论和张仪书信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张仪保举魏冉入秦时他停了一会儿,想看看芈八子的反应。芈八子脸上的笑意果然淡了几分。
“张仪这是要把冉弟当人质。接入秦,名为保举,实为扣留。扣住冉弟,秦国手里就多了一枚拿捏宋国君夫人的筹码。”她看向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中一闪而过,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又问道:“君上可曾想过,为什么一定要去咸阳?”
戴胜摇摇头,示意她继续。
“张仪要的,是一个态度。君上去了,是服从秦国。君上不去,便是蔑视秦国。但其实还有第三条路,让冉弟来睢阳,让他代表宋国去咸阳谢恩。张仪保举他,宋国便让受保举的人亲自去道谢,名正言顺。于秦国,宋国给足了礼数,没有驳秦王的面子。于宋国,去的是魏冉不是君上,不动根基。”
戴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条路也不是不行。但你要想清楚,魏冉去了咸阳,可能被扣,也可能被杀。张仪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芈八子将手轻轻按在腹上,神情依旧平静:“以臣妾对冉弟的了解,他是个聪明绝顶,也是功名心很重的人。君上方才说的这些,他完全能理解。富贵险中求,他不是我的附属,也不是君上的棋子,我们可以把路告诉他,他自己决定走不走。”
戴胜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出寝殿时天色已晚,戴胜吩咐备车,去了相国府。老相国是三朝元老,从戴胜平定戴、皇之乱,便在朝堂上替他压阵,最近一年身体大不如前,逐渐退居幕后。
华昕半躺在榻上,盖著一床旧裘被,见戴胜进来便要起身行礼,被戴胜按住。“相国不必起来。今天白天见相国瞌睡,便没叫醒。寡人今晚来,是想听听相国的意见。”
华昕靠在榻上,听完戴胜转述张仪书信的内容和朝堂上的争论,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国君,张仪这条计,真正的毒不在于去不去咸阳。”他咳嗽了两声,“而在于魏冉。”
华昕继续说:“魏冉是君夫人的弟弟。张仪点名保举他,是要在宋国内部埋下一根楔子。他若在秦国为将,便是一枚随时可以拿出来用的棋子。秦国既可以用他拉拢宋国,也可以用他离间宋国君臣。国君若看重他,秦国便能在宋国施加影响。国君若冷落他,君夫人心里有疙瘩,进退两难。”
“那相国以为,寡人该怎么做?”
“君夫人的建议,老臣以为可行。”华昕缓缓道,“让魏冉代表宋国去咸阳,一则全了秦国的面子,二则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但国君打算怎么用他?”
戴胜没有想好。
华昕替他分析道:“可以用,但不能全靠。外戚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是隐患。君夫人有才能,是宋国的福气。但老臣斗胆说一句,不能让外戚的势力,大过国君的意志。”
戴胜沉默良久,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华昕今晚说话的语气与平日不同,不是往常那种在朝堂上滴水不漏的老泥鳅腔调,反倒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很久,今晚终于决定说出来。
“相国还想说些什么?”
华昕笑了笑,慢慢从榻上坐直身子,低声道:“老臣供职宋廷四十余年,历经三朝,做错过事,也站错过队。国君不计前嫌,委老臣以相国之任,老臣感激不尽。但最近一年,身子实在不争气,朝会三日一告假,五日一告病,如此尸位素餐,上负国君,下负百官。老臣想了几日,今日斗胆,请国君准老臣致仕。”
戴胜没有立刻接话。
华昕抬起头,眼里竟有些湿润:“老臣致仕前,还想举荐一个人。甘茂,入宋四年,军政两手,内外兼通。更重要的是,他比老臣年轻,比老臣眼光长远。宋国如今已是大国,需要的是能替国君开疆拓土、运筹帷幄的人。老臣斗胆,举荐甘茂接任相国。”
戴胜站起身,走到华昕榻前,握住了老相国的手。
“相国年高,寡人不敢强留。但致仕之后,依旧加太师衔,遇有大事,寡人仍会登门问计。同时加封襄陵君,食邑襄陵一千户。宋国的老臣,寡人不会亏待。”
华昕从榻上缓缓滑下,伏地叩首:“老臣,谢国君隆恩。”
戴胜扶起他,将裘被重新盖在他膝上,说了句:“相国好生歇著,明日寡人让御医送些新配的药来。相国今晚说的话,寡人记在心里。”
半个月后,一辆轻车驶入睢阳西门,魏冉来了。
他今年十七岁,身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腰背笔挺,目光如炬,穿着一身楚宫侍卫旧袍,腰间还悬著当年戴胜转托甘茂赠送的那把韩剑。戴胜注意到,韩剑的剑柄已被磨得锃亮,看来魏冉也是日日在勤加练习。
魏冉见过戴胜和芈八子后,在宫中住了五天。随后便主动搬到了城外大营,每天卯时便起,在校场看田不礼操练骑兵,一看便是半天。田不礼演示马镫用法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动作,问的问题也全是实战中最刁钻的关节。骑兵在冲锋时如何保持队形?马镫能在多大程度上弥补骑手体能的差距?遇到弩阵侧翼时,速度优势能否在接敌前转化为冲击力?田不礼被他问得来了兴致,破天荒地主动让他亲手试了一副新制的椭圆马镫。
魏冉翻身上马,绕场跑了一圈,跳下来对田不礼说了一句“这副马镫,比秦国的轻”。田不礼愣了一下,问道:“马镫已经传到秦国了?”魏冉说,在楚宫武库里,有一副从秦国缴来的马镫,比这副重。田不礼当天便写了封信递给向库令,让他把秦式马镫的优劣一并研究。
第十天,戴胜在复殷殿召见魏冉。
“张仪保举你入秦为将。寡人想让你代表宋国去咸阳谢恩。你去了,可能被扣,也可能被杀。寡人不会逼你去。你若不愿意,寡人另想办法。”
魏冉立刻答道:“王上,臣出身低微,在楚宫当了三年侍卫。每日看着的都是昭阳出入献策,屈匄调兵遣将,靳尚搬弄是非。臣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把剑,但这把剑能给臣带来一切。”他解下腰间的韩剑,双手捧上,“如今该让它派上用场了。”
戴胜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把剑,伸手将剑推了回去:“这把剑,你留着。去咸阳的时候,带在身上。”
出发前夜,暗影司呈上了一封密报。宋齐报告,魏冉在睢阳期间,曾与秦国使者私下接触,地点在驿馆偏厅,谈话内容不详。
戴胜看完密报,便将它搁在灯焰上烧了,看着帛书化为灰烬,才对宋齐说了一句:“咸阳那边,盯紧些。但魏冉,他是君夫人的弟弟,寡人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