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雍亲自出城迎接,握著惠施冻得发紫的手,叹道:“惠子年高,何必亲自奔波?”
“事关天下存亡,外臣不敢辞。”惠施开门见山,“宋王派外臣来,既是请赵国出兵,也是给大王送一个破局的机会。”
屏退左右后,惠施说道:“大王暗中试点胡服骑射已有一年,练得一万精骑,却不敢声张。公子成、赵文等宗室大臣天天在朝堂上骂‘变古乱常’,说大王‘舍中国之教而用远方之服’,外臣说得没错吧?”
赵雍脸色一沉,点了点头:“宗室盘根错节,兵权不在寡人之手,难以强推。这一万胡刀骑士,是寡人藏在代北的杀招,连邯郸城都没进过。”
惠施微微一笑:“宋王说了,大王只需派这一万骑兵参战,不必听从联军主帅调遣,自主择机作战。打赢了,功劳皆归赵王。打输了,损失不过万人,不伤根本。更重要的是”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若这一万骑兵能在秦国打出威名,天下人都会看到胡服骑射的厉害。到那时,宗室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公子成再敢阻拦,就是逆天下大势!这一仗,不只是为了合纵,更是为了大王的江山!”
赵雍猛地站起身。他推行改革最大的痛点,就是没有实战成果证明自己。惠施的话,正好戳中了他最迫切的需求。
“好!”他一拍案几,“寡人应宋王!即刻命楼缓率一万胡刀骑兵南下!”
就在惠施抵达邯郸的时候,陈轸的车驾也驶入了临淄城。他直接求见了卧病在床的齐王。
齐王已经病了两年,脸色蜡黄,连坐起身都需要寺人搀扶。看到陈轸施礼,他咳嗽著摆了摆手:“上卿不必多礼。寡人知道你是为合纵而来,齐国不会出兵的。打秦国,齐国得不到半分好处,反而要徒耗国力。”
“大王所言不虚。”陈轸点了点头,“但外臣此次前来请齐国出兵伐秦,是为大王取天下之名。”
“天下之名?”齐王喃喃念了一遍。
“大王在位三十余年,败魏于桂陵、马陵,称雄东方,功业不输齐桓、晋文。可百年之后,史书只会写‘齐王婴齐’,不会写‘天下之主’。”陈轸躬身道,“如今秦国连战五场,国力大损,正是大王的最好时机。宋王愿率韩、魏、赵、楚、燕五国,尊大王为东帝。日后各国朝聘,先朝齐,后朝周。大王威名,将永载史册,远迈前朝!”
齐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一生征战,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成为天下之主。如今时日无多,“东帝”这个名号,比土地更让他心动。
“可是”他犹豫道,“当东帝,就要当合纵盟主,就要出兵伐秦。寡人老了,没那个精力了。”
“大王放心。”陈轸早有准备,“此次合纵,宋国出兵十万,承担联军五成粮草。齐国只需出兵五万,由匡章将军挂帅即可。破秦之后,所有割让的秦国土地,全部由齐国分配给韩、魏、赵、楚四国。齐王将以‘东帝’之名,行分割天下之实。”
齐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容寡人再想想,上卿先去见见太子吧。”
陈轸退出寝宫,立刻去了太子府。田辟疆正在书房看奏简,陈轸进来,他头都没抬:“上卿不用多言,辟疆已知之,父王不会答应的。当东帝树大招风,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太子英睿。”陈轸笑道,“但外臣以为,这正是太子的机会。”
田辟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齐王时日无多,太子继位在即。可朝中还有田婴的残余势力,田文又在薛邑招揽门客,虎视眈眈。”陈轸低声道,“若齐王成为东帝,太子作为储君,将代表齐王主持合纵,号令列国。此战若胜,太子的威望在天下将无人能及,田文之流再也翻不起风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太子同意,宋王还想请示太子,破秦之后,可否将河东三城割给韩国,将上郡十五县分给赵魏两国?韩魏本就有仇,赵魏也会因上郡反目。列国互相牵制,谁也无法独大,最终只能倚重齐国,齐国可坐收渔翁之利。这等好事,太子不应错过。”
田辟疆缓缓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陈轸的话,确实也有道理。他没有军功,急需一场大胜来巩固自己的储君之位,更需要列国互相牵制,让齐国能从容集成内部。
“好。”他停下脚步,沉声道,“辟疆这就去劝父王。齐国出兵五万,不,十万,由匡章为帅。但辟疆有言在先,齐国只出工,不出力。硬仗,宋国和韩、魏愿意打就去打。”
陈轸躬身一笑:“太子放心,宋王自有安排。”
次日,齐王下诏:出兵十万,以匡章为帅,参与合纵伐秦。同时,接受五国尊奉,称“东帝”。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宋王四年,公元前322年春,天下诸侯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函谷关。
齐国出兵十万,由匡章率领;宋国出兵十万,由甘茂率领;楚国出兵八万,由景翠率领;韩魏两国各出兵五万,分别由公仲朋和公孙衍率领;燕国出兵两万,由公子平率领;赵国一万胡刀骑兵,由楼缓率领,单独行动。
除赵国外,合计四十万联军,在成皋集结。齐王因病未能亲临,太子田辟疆代表东帝接受各国朝拜,任命匡章为联军主帅。
然而,联军刚集结完毕,内部的矛盾就暴露了出来。景翠的楚军姗姗来迟,到了方城就不走了,天天饮酒作乐,从不操练。燕军公子平更是直言“燕国弱小,只能摇旗呐喊”。韩魏两军互相提防,生怕对方背后捅刀。
匡章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没有像公孙衍第一次伐秦那样急于强攻,反而下令:“全军在函谷关外扎营,深沟高垒,不许出战。”
这一扎,就是半年。
联军每隔段时间就派小股部队试探叩关,不利便立即撤退,主力始终按兵不动。关外的营寨越修越坚固,秦军多次出关挑战,匡章都闭门不战。
咸阳宫中,秦王急得团团转。函谷关虽然易守难攻,但二十五万大军困在关内,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秦国这两年经历了桑丘、濮阳、蓝田、丹阳和第一次函谷保卫战等数场大战,府库早已空虚,夺取的楚地还未集成完毕。再耗下去,不用联军攻打,自己就先垮了。
“必须打破僵局!”嬴驷下了决断,“联军看似强大,实则一盘散沙。楚军最弱,先打垮楚军,合纵自然瓦解!”
他不顾樗里疾的反对,下令:“魏冉,率六万精锐,出武关,突袭方城楚军!务必一战击溃景翠,夺取南阳之地!”
魏冉领命而去,带走了函谷关四分之一的兵力。
这一切,都被匡章派出去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当魏冉的大军出了武关,向南阳进发的消息传到联军大营时,匡章拔出佩剑,喃喃自语:“时机到了。”
此时的函谷关周边,只剩下十九万秦军。由于半年来联军主力从未强攻,守关秦军早已松懈下来,很吐司兵甚至脱掉了甲胄,在关城里喝酒赌博。
当夜,月黑风高。
匡章亲自率领齐、韩、魏、宋四国联军主力,衔枚疾走,悄悄摸到了函谷关下。随着一声令下,数万士兵架起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关城。
秦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关墙上的弩箭还没来得及装填,联军的士兵已经爬上了城头。双方在关墙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喊杀声震天动地。
甘茂率领的玄鸟军作为先锋,第一个冲上了东门。他们手持长戈,悍不畏死,硬生生在秦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缺口。后续联军源源不断地涌入,关城很快失守。
天亮时分,函谷关的东门被彻底攻破。樗里疾率领残军拼死抵抗,却无法挽回败局,只得下令退守潼关。
公元前322年秋,函谷关被攻破。
这是关东诸侯首次攻破这座天下第一雄关。
另一边,楼缓率万骑自代郡西出,佯攻云中、九原,牵制秦军北境守备。随后折向西南,循大河西岸疾进,趁秦军主力东调函谷,突袭秦军在雕阴、洛水之间的转运大仓。
魏冉虽顺利击溃了景翠大军,但得知函谷关失守的消息后,便急忙从南阳撤军。潼关上,樗里疾看着匆匆从南阳赶回来的魏冉,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秦国的未来,就靠你了。”
函谷关失守和赵军火烧粮仓的消息传到咸阳,秦王嬴驷当场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醒来后,他看着阶下惶恐的文武百官,虚弱地说道:“尽发关中郡县之卒,征河内十五岁以上男子戍潼关。”
他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道:“另外,派使者去联军大营,求和。”
秦国的使者带着嬴驷的求和书,连夜奔赴函谷关。
联军内部立刻爆发了激烈的争论。韩魏两国主张乘胜进军,直捣咸阳;景翠因为被魏冉偷袭,损失惨重,也叫嚣着要报仇雪恨;只有匡章和甘茂,坚持见好就收。
匡章对众将说:“秦国虽败,但根基仍在。关中沃野千里,民风彪悍。若逼得太紧,秦国必然征发全国男子死战,联军伤将亡惨重。况且我军粮草已尽,再打下去,只会得不偿失。”
甘茂也附和道:“章子所言极是。灭秦不易,治秦更难。就算我们打下咸阳,也无法长期统治关中。不如接受秦国的求和,割让土地,班师回朝。”
众将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齐宋两国是联军的主力。没有齐宋的支持,他们根本无法灭掉秦国。最终,大家一致同意,接受秦国的求和。
接下来的分赃大会,完全按照齐、宋事先商定的计划进行:
一、秦国将原属魏国河东的武遂、汾阴、皮氏三城,割让给韩国;
二、秦国将原属魏国的上郡十五县,北八县割给赵国,南七县割给魏国;
三、秦国将汉中六百里地,归还三百里给楚国;
四、秦国承认齐国为东帝,各国每年向齐国朝贡;
五、秦国十年之内,不得东出函谷关。
消息传开,韩魏两国果然立刻反目。魏国认为河东三城本就是自己的,韩国是趁火打劫。韩国则说这是自己出兵换来的,理所当然。赵魏两国也因为上郡的边界问题争执不休,差点兵戎相见。楚国只拿回一半汉中,对齐国心怀不满,却又不敢翻脸。
各国虽然都拿到了土地,却彼此之间矛盾重重。谁都想拉拢宋国作为盟友,对付自己的邻国。
签约结束后,各国纷纷撤军。
肥义来到睢阳拜见了戴胜。他呈上赵雍的亲笔贺表,躬身道:“我王说,此次合纵,宋国居功至伟。宋王‘兵四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带之国’,赵国愿唯宋国马首是瞻。”
戴胜接过贺表,笑着扶起肥义:“赵王过奖了。宋赵两国唇齿相依,不存在什么马首是瞻,日后还要互相扶持。上郡的边界问题,若赵王有需要,寡人愿意从中调解。”
肥义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有了宋国的支持,赵国在与魏国的争端中,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紧接着,韩国和魏国的使者也先后求见戴胜,都希望宋国能站在自己一边。戴胜一概好言安抚,却不明确表态,让两国更加倚重宋国。
公孙阅站在戴胜身边,看着络绎不绝的各国使者,不解地说:“国君,我们出兵十万,还出了一半粮草,是联军中出力最多的。可最后一寸土地都没拿,还要尊齐国为东帝。臣实在不明白,我们到底得到了什么?”
戴胜看着潼关方向,笑着说:“我们得到的,比所有国家加起来都多。”
看公孙阅不明白,他缓缓说道:“齐国当了东帝,日后必成天下公敌。田辟疆想坐收渔利,却成了众矢之的。韩魏赵楚四国,虽然拿到了土地,却彼此反目成仇,谁也无法独大。他们想要保住自己的土地,就必须倚重宋国。”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天下人都看到了宋国的实力。玄鸟军的悍勇,寡人的决断,让所有国家都不敢再小看我们。我们是没拿一寸土地,却赢得了天下的敬畏和战略主动权。日后我们哪怕随便说一句话,各国都得仔细掂量,这比任何土地都值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魏冉,是寡人故意把楚军的情报给了他。他打了一场大胜仗,在秦国站的更稳了。日后他在秦国掌权,必然要对我们有所回报。秦国虽败,但根基还在,十年之后,甚至不用十年,必然会东出复仇。到那时,我们就有更大的操作空间了。”
公孙阅恍然大悟,躬身道:“国君英明!臣鼠目寸光,不及国君万一。”
戴胜转过身,戏谑著说:“去孟夫子那儿听了几场学,马屁功夫也有所长进了嘛。”
接着他正色说道:“不过属于宋国的时代确实已经来了。”
。他执意要走这一趟,毕竟赵雍的态度,将决定这次合纵的成色。
赵雍亲自出城迎接,握著惠施冻得发紫的手,叹道:“惠子年高,何必亲自奔波?”
“事关天下存亡,外臣不敢辞。”惠施开门见山,“宋王派外臣来,既是请赵国出兵,也是给大王送一个破局的机会。”
屏退左右后,惠施说道:“大王暗中试点胡服骑射已有一年,练得一万精骑,却不敢声张。公子成、赵文等宗室大臣天天在朝堂上骂‘变古乱常’,说大王‘舍中国之教而用远方之服’,外臣说得没错吧?”
赵雍脸色一沉,点了点头:“宗室盘根错节,兵权不在寡人之手,难以强推。这一万胡刀骑士,是寡人藏在代北的杀招,连邯郸城都没进过。”
惠施微微一笑:“宋王说了,大王只需派这一万骑兵参战,不必听从联军主帅调遣,自主择机作战。打赢了,功劳皆归赵王。打输了,损失不过万人,不伤根本。更重要的是”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若这一万骑兵能在秦国打出威名,天下人都会看到胡服骑射的厉害。到那时,宗室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公子成再敢阻拦,就是逆天下大势!这一仗,不只是为了合纵,更是为了大王的江山!”
赵雍猛地站起身。他推行改革最大的痛点,就是没有实战成果证明自己。惠施的话,正好戳中了他最迫切的需求。
“好!”他一拍案几,“寡人应宋王!即刻命楼缓率一万胡刀骑兵南下!”
就在惠施抵达邯郸的时候,陈轸的车驾也驶入了临淄城。他直接求见了卧病在床的齐王。
齐王已经病了两年,脸色蜡黄,连坐起身都需要寺人搀扶。看到陈轸施礼,他咳嗽著摆了摆手:“上卿不必多礼。寡人知道你是为合纵而来,齐国不会出兵的。打秦国,齐国得不到半分好处,反而要徒耗国力。”
“大王所言不虚。”陈轸点了点头,“但外臣此次前来请齐国出兵伐秦,是为大王取天下之名。”
“天下之名?”齐王喃喃念了一遍。
“大王在位三十余年,败魏于桂陵、马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