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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宋楚和解

    每天天不亮,他就守在宋宫门口,求见戴胜。从最初的火急火燎,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如今已经麻木了,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眼窝也陷了三分,连随身带来的楚锦都快散完了。除了甘茂、惠施这些重臣,连宫门的侍卫都收了两匹。今早他又给守门的侍卫塞了一匹楚锦,那侍卫掂了掂锦缎的分量,才懒洋洋地说:“今日国君在校场讲武,怕是没空见大夫。”

    屈伯庸叹了口气,靠着宫墙蹲了下来,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乱飘。

    这十七天来,戴胜始终对他避而不见,要么说去郊外视察水渠整修,要么说在官学听孟子讲学,要么干脆说“寡人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说”。

    直到第十八天,公孙阅才慢悠悠地来到驿馆,对屈伯庸说:“国君说,让上卿随大夫去郢都走一趟。”

    屈伯庸喜极而泣,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拉着陈轸连夜出发了。

    马车上,陈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慢悠悠地说:“急什么?秦国又不会明天就打到郢都。”

    屈伯庸讪讪地笑了笑,不敢接话。他心里明白,现在是楚国求着宋国。丹阳一战,楚军又折了五万精锐,丢了召陵,秦军已经打到了方城之下。国内粮草空虚,府库告急,韩魏两国见风使舵,十有八九又会倒向秦国。齐国被得罪死了,赵国忙着内斗,放眼天下,能救楚国的,只剩下宋国了。

    陈轸抵达郢都的那天,楚王在章华台设下了盛大的宴席,却摆着一张臭脸。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王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试图挽回一点楚国的体面。看到陈轸进来,他端起酒爵抿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说:“上卿终于肯来了。寡人还以为宋王要看着寡人被秦人灭国才甘心呢。”

    陈轸也不生气,躬身行了一礼,笑着说:“大王说笑了。外臣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在路上救了一个人。”

    “哦?救了谁?”楚王好奇地问。

    “柘城的一个农夫。”陈轸说,“他在田里种地,看见一只兔子撞在树桩上死了,高兴得不得了。从此之后,他就放下锄头,天天守在树桩旁边,等著捡兔子。结果兔子没捡到,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最后他饿晕在路边,被外臣救了下来。”

    楚王皱起眉头:“这不是守株待兔吗?寡人听过这个故事。”

    然后他突然回过味来:“不对,这故事不是讽刺你们宋人的吗?”

    “是啊,一开始是讽刺宋国的。”陈轸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可外臣看大王现在反倒比宋人更像这个农夫。”

    “你说什么?”楚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酒爵都震翻了。

    “大王息怒。”陈轸从容不迫地说,“张仪用了商于六百里这只‘兔子’骗了大王,以为能等来兔子,结果发现只有六里的‘兔毛。大王仍不醒悟,还相信‘兔子’会来,结果呢,又被张仪用汉中六百里的‘兔子’给骗了。为了一个张仪,和齐国断交,和宋国断交,把所有的盟友都得罪光了。最后不仅没杀成张仪,反而被秦国打得大败,丢了汉中,丢了召陵。楚国的‘庄稼’都荒芜了。这不是守株待兔,又是什么?”

    话音刚落,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景翠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肩膀却忍不住微微发颤。楚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著陈轸的手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陈轸继续说道:“还有更可笑的。农夫守株待兔,最多饿死自己一个人。大王守着张仪这棵树桩,却要搭上整个楚国。秦国这头饿狼,盯着楚国很久了。大王把所有的盟友都赶走了,不就等于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狼嘴边吗?”

    “够了!”楚王厉声喝道,“寡人叫你来,不是听你嘲讽的!就问你,宋国到底愿不愿意和楚国重新结盟?”

    一旁的景翠瞥了楚王一眼,心想大王这么勇的吗?求人还这态度。

    “愿意,当然愿意。”陈轸微微一笑,“但外臣有个问题,想先问问大王。”

    “你说。”

    “大王觉得,是秦国可怕,还是宋国可怕?”

    楚王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秦国可怕!秦国虎狼之国,杀人不眨眼。寡人那妹夫虽然可恶,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攻打楚国。”

    “这就对了。”陈轸说,“秦国是虎狼,宋国是邻居。虎狼要吃你的时候,你不找邻居帮忙,反而去骂邻居,这不是傻吗?”

    他顿了顿,又说:“外臣再给大王讲个故事。从前有个人,家里进了一只老虎。他不赶紧关门打老虎,反而跑去和邻居吵架,说邻居偷了他的鸡。结果老虎把他吃了,邻居也没帮他。大王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楚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不语。

    昭阳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楚王,又看了一眼憋笑憋得难受的景翠,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离席。

    “上卿所言甚是,是我楚国糊涂了。张仪那个匹夫,把我们都骗了。”

    陈轸对着昭阳回了一礼,笑着说:“令尹是明白人。其实外臣这次来,除了结盟,还给大王带了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楚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十万石粮食,五千副弩机。”陈轸说,“宋王说了,只要楚国公开向宋国赔礼道歉,这些东西立刻就送过来。而且,只要秦国敢攻打楚国,宋国立刻出兵十万,抗秦援楚。”

    楚王眼睛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十万石粮食和五千副弩机,正是楚国眼下急需的,而出兵十万的承诺,更是让他看到了报仇雪恨的希望。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搓着手说:“可是可是宋国吞并了泗上,夺取了襄贲,还占了朝歌。天下人都知道,宋王的野心不小。寡人怕和宋国结盟,是引狼入室啊。”

    “引狼入室?”陈轸哈哈大笑,“大王这话就有意思,您把秦国的狼引来了,却说宋人是狼。”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宋国吞并泗上,是因为泗上诸君昏庸无道,民不聊生。宋国拿下襄贲,是因为襄贲本就是宋国割让的,加上楚国乱兵过境,袭扰百姓。宋国占领朝歌,是为了祭拜商王先祖。宋国可从来没有主动攻打过大国,更没有抢过一寸原本属于楚国的土地。”

    “反观秦国呢?”陈轸提高了音量,“秦国占了汉中,占了召陵,两场仗打下来杀了楚国不下三十万的将士,还把您骗得团团转。谁是狼,谁是友,大王难道分不清吗?”

    “再说了,”陈轸话锋一转,又恢复了轻松的语气,“就算宋王真的有野心,他也得先过了秦国这一关。秦国要是灭了楚国,下一个就是宋国。唇亡齿寒的道理,宋王不会不懂。与其让秦国灭了楚国,再灭宋国,不如宋楚联手,一起打退秦国。到时候,楚国收复汉中,岂不美哉?”

    昭阳点了点头,对楚王说:“大王,上卿言之有理。现在不是计较过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和宋国复盟,共抗秦国。否则,楚国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楚王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好吧,寡人答应你。赔礼道歉,宋楚两国,重修旧好,共同抗秦。”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寡人还有一个请求。”

    “大王请示下。”

    “那个那个太子戴稷,能不能来郢都住一段时间?”楚王搓着手说,“寡人还没见过外甥,想看看他。”

    陈轸心里暗笑。这都什么拙劣的借口,明明是想拿太子当人质。

    他立刻躬身答道:“太子年幼,恐经不起舟车劳顿。若大王挂念外甥,不妨与宋王会盟于睢阳。”

    楚王一听连连摆手,随后下令继续上酒,款待陈轸。

    宴席上,楚王喝得酩酊大醉,拉着陈轸的手,不停地骂张仪。陈轸一边陪着喝酒,一边不动声色地打探秦国的动向。

    酒席过后,昭阳悄悄把陈轸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上卿,张仪还没有离开楚地。他现在躲在靳尚的府中,还在通过靳尚暗中蛊惑大王,说只要楚国和秦国结盟,秦国就归还汉中。足下回去告诉宋王,一定要多加小心。”

    陈轸点了点头:“多谢令尹提醒。张仪这条毒蛇,早晚要除掉他。”

    第三天,陈轸辞别了楚王和昭阳,踏上了归宋的路途。

    他圆满完成了戴胜交代的任务,用几个段子,就把楚王说得心服口服,让楚国主动与宋国结盟,还让楚国承认了宋国在泗上和襄贲的所有既得利益。

    陈轸回到睢阳时,戴胜正在官学和孟子下棋。

    看到陈轸进来,戴胜放下棋子,笑着说:“上卿回来了。怎么样?寡人那个大舅哥,被你说通了?”

    陈轸躬身笑道:“幸不辱命。楚王答应与我们复盟,但提出让太子去郢都做人质,被臣拒绝了。他现在对张仪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刻出兵再次伐秦。”随后把楚王和昭阳在席上的话语都禀报了一遍。

    “好!”戴胜哈哈大笑。心想:陈轸不愧是是“战国第一段子手”,几句话,就顶得上十万大军。

    孟子在一旁撇了撇嘴:“巧言令色,鲜矣仁。”

    惠子却笑着打圆场说:“上卿以寓言说人主,至为妥当。用道理说服人,不如用故事逗乐人。逗乐了,道理自然就听进去了。”

    戴胜回到复殷殿,对公孙阅吩咐道:

    “立刻通知犀首,楚、宋已经重新结盟。赵、齐那边寡人再去联系,让他尽快联络韩、燕二国,准备第二次合纵攻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