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也没有像往年一样窝在宫里避寒,反而比平时更加忙碌。复殷殿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一张针对齐国的大网,正在他的手中悄然织就。
甘茂的车驾最先出发,直奔新郑。
他带去了宋国的诚意。宋国愿以举国之力,为韩国占据的武遂、汾阴、皮氏三城背书,若魏国敢出兵索要,宋国必出兵相助。此外,每年向韩国输送粮草五万石。同时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继续采购宜阳精铁,并优先采购韩国作坊的军械和甲胄。
作为交换,韩王必须罢免亲齐的公叔,任命公仲朋为相国,总揽韩国军政。若日后宋、齐开战,韩国需出兵五万,配合宋军作战。
韩王犹豫了三天,迟迟下不定决心。可当甘茂拿出早已备好的粮草清单和采购清单时,他立即喜笑颜开。
韩国刚经历函谷之战,府库空虚,河东三城又时刻面临魏国的威胁。宋国开出的条件,根本无法拒绝。
第四天,韩王下诏,罢免公叔,以公仲朋为相国。
公仲朋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与甘茂盟誓:“宋、韩两国,世代同盟。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大梁的公孙衍也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睢阳。
此时的魏国,老魏王已经下不了床了。太子嗣监国,大小事务皆决于公孙衍。
“宋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公孙衍在信中写道,“待魏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我便奏请新王,与宋结盟。若齐国有变,魏国愿出兵七万,听宋王调遣。”
戴胜看完信,笑着对惠施说:“犀首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有他在,魏国这枚棋子,也稳了。”
赵国那边,甚至不用戴胜多费口舌。
赵雍凭大胜、拓地之威,已经彻底压制住了公子成一派,胡服骑射也在扩大推广范围。现在他手中已握有三万胡刀骑兵,况且他早就对齐国的河北之地垂涎三尺。拿下河北,就能将切断中山国与齐国的联系,彻底拔掉这个插在赵国心腹的钉子。
当戴胜的密使抵达邯郸,承诺伐齐之后,河北之地尽归赵国时,赵雍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告诉宋王,”赵雍对密使说,“寡人出兵八万。只要宋王将齐河北之地予赵国,赵国唯宋国马首是瞻。”
短短一个冬天,韩、魏、赵三国全部倒向宋国。一张从南到北、三面合围齐国的大网,已经悄然成型。
戴胜站在燕国的舆图前冷笑。
田辟疆,你以为燕国是你的囊中之物?
等著吧,很快寡人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
宋王六年,公元前320年春,冰雪消融。
蓟城燕王宫,一场震惊天下的禅让大典正在举行。
燕王哙穿着一身布衣,站在王座前,亲手将象征王权的国玺和兵符,交到了子之手中。
“寡人德薄,不足以治国。”燕王哙对着满朝文武,高声说道,“相国子之,贤明仁德,有经天纬地之才。寡人愿效仿尧舜,将王位禅让给子之。从此之后,子之便是燕王,寡人北面称臣。”
说完,他对着子之深深一揖。
子之穿着崭新的王袍,面无表情地接过玉玺和兵符,转身登上了王座。
阶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早已投靠子之,跪地高呼:“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将军市被和太子傅郭隗,站在原地,不肯下跪。
“大王!不可啊!”市被拔出佩剑,指著子之厉声喝道,“燕国乃姬氏正统,召公之后,岂能禅让给外人!子之篡国,人人得而诛之!”
子之挥了挥手,早已埋伏在殿外的甲士一拥而上,将市被乱刀砍死。鲜血溅在燕王哙的布衣上,他却只是闭上了眼,没有任何反应。
禅让大典结束后,子之立刻开始清洗异己。
他收缴了所有大臣的印信,凡是不肯臣服的宗室和大臣,一律处死。短短十日,蓟城就杀了数百人,血流成河。
太子平趁乱逃出蓟城,躲到了无终山,派使者向赵、魏、韩、宋四国求救。
屈原听完,气得猛拍案几:“岂有此理!君臣异位,纲常沦丧!燕王简直是昏庸透顶!子之篡国,人人得而诛之!大王,您应该立刻出兵,助燕讨逆!”
戴胜笑着摇了摇头,捡起被震落的竹简:“屈子莫急,燕王是太想当圣人了。他以为自己能成尧舜,殊不知,他只是子之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寡人会出兵的。”
然而戴胜并没有立刻出兵。
他一面派人给躲在无终山的太子平送去一万石粮食和三千副甲胄,告诉他“宋国永远支持燕国正统”。一面又暗中下令,宋国北部边境的城池,凡是遇到拿着玄鸟玉佩来取军资的,一律放行。那枚玉佩,正是陈轸出使燕国时,亲手交给子之的信物。
“让他们打。”戴胜对公孙阅说,“打得越凶越好。最好把燕国的家底都打光,这样我们后面收拾起来,才更方便。”
公孙阅躬身领命,心中却一凛。
国君这是要让燕国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燕国内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临淄。
田辟疆终于按捺不住了。
孟子亲自去齐国规劝。田辟疆却说:“寡人伐燕,如商汤伐桀、武王伐纣,是吊民伐罪。”他任命匡章为帅,率领十五万技击之士,以“讨伐逆贼、恢复燕国正统”为名,渡过大河,大举伐燕。
此时的燕国,早已被内乱折腾得元气大伤。子之的统治不得人心,沿途的燕国百姓,纷纷打开城门,迎接齐军。
匡章势如破竹,仅仅用了五十天,就攻破了燕国都城蓟城。
子之被齐军活捉,押到临淄,田辟疆下令将他剁成肉酱。燕王哙自缢身亡,太子平也在乱军之中,被流矢射死。
短短五十天,燕国就亡了国。
田辟疆大喜过望,下令齐军留在燕国,接管所有城池和土地,准备将燕国彻底并入齐国的版图。
然而,齐军进入蓟城后,很快就不装了。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冲进王宫,将数百年积累的珍宝洗劫一空。闯进百姓家中,奸淫妇女,抢夺粮食和财物,稍有反抗便拔刀杀人。还挖掘燕国历代先君的陵墓,将陪葬的金银珠宝全部掠走。甚至将燕王哙和太子平的尸体,拖到街上示众,肆意侮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被齐军杀死的孙子,扑在燕王哙的尸体上痛哭,被一名齐兵一脚踹开,用长矛刺穿了胸膛。
齐军的暴行,彻底激怒了燕国百姓。
原本夹道欢迎齐军的百姓,纷纷拿起竹枪和木棍,反抗齐国的统治。
“杀齐狗!复燕国!”的口号响彻了燕国的每一寸土地。
蓟城的百姓,趁夜杀死了驻守的齐军士兵,打开城门,迎接燕军旧部。各地的百姓,也组成义军,袭击齐军的据点和粮道。
燕国的局势,彻底失控了。齐军陷入了燕国百姓此起彼伏的反抗之中,处处受敌,疲于奔命。
饶是匡章用兵如神,也不免焦头烂额,不断向临淄告急,请求增兵,输粮。可此时的齐国,已经增兵了好几次,五都和边境还要留兵防守,无兵可派了。
就在齐军被燕国百姓拖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戴胜终于出手了。
他派公孙阅前往新郑,将在韩国为质的燕公子职,接到了睢阳。
公子职是燕王哙的庶子,当年因为不受宠,被送到韩国为质,反而躲过了这场浩劫。
见到戴胜,公子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宋王!求您救救燕国!救救燕国的百姓!若宋王能助外臣复国,燕国愿与宋国永结盟好!”
戴胜连忙扶起他,郑重地说:“公子放心。燕国乃召公嫡脉,寡人岂能坐视其被齐国吞并?寡人这就出兵助你恢复燕国社稷。”
安顿好公子职后,戴胜立刻派出四路密使,分别前往韩、魏、赵三国。
使者向同盟各国传达了戴胜的意思。“齐军残暴,吞并燕国,欲独霸天下。若不制止,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韩、魏、赵三国。宋王已立公子职为燕王,四国联手,伐齐救燕。破齐之后,河北之地归赵,燕国故地归公子职,齐长城以西由宋、魏瓜分,韩国将获得巨额赔款。”
三国早已对齐国的扩张不满,接到戴胜的密信后,立刻答应出兵。
韩国出兵五万,由公仲朋率领;魏国出兵七万,由公孙衍率领;赵国出兵八万,由肥义率领。
与此同时,戴胜下令:毕丘率领十万宋军,进驻曲阜,随时准备东进。
四路大军,合计三十万,在齐国边境集结完毕。
一张针对齐国的天罗地网,终于收紧了。
复殷殿中,戴胜站在齐国的舆图前,看着密密麻麻的军队标识,心中暗暗说道。
田辟疆,你吞下去的燕国,迟早要吐出来。不仅要吐出来,还要连本带利。
一场决定战国格局的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