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浓郁的血腥味还未散去。王林的尸身已被拖走,但那汉白玉砖缝里的暗红血迹却象是洗不净的耻辱。
隆景帝呆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死死扣着纯金的龙头扶手,指甲由于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青白。他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大殿门口。那里本该是守卫森严的皇家禁地,可现在,大门由于被暴力破开而显得歪歪斜斜。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殿内的长明灯火忽明忽暗。
“走了?他真的……走了?”
隆景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象是在问身边的魏公公,又象是在问这空荡荡的江山。
“回陛下,陆安带兵出城了。临走前还把王相家的家底抄了个干净。现在城外那十万黑骑已经拔营,正往北境方向全速撤离。”
魏公公跪在地上,身体抖动得比皇帝还要剧烈。他这辈子见过的权臣不少,但像陆安这种把皇帝当猴耍、当众砍了宰相还逼着皇帝写“剧本”的,绝无仅有。
“魏忠,朕问你,这皇位是不是很凉?”
隆景帝突然惨笑一声,身体猛地一软,竟然直接从龙椅上出溜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头上的龙冠由于动作太大而歪向一边,那串垂下的旒珠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脸上。
“陛下圣体为重啊!”
底下的文官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连滚带爬地围拢过来。可他们还没走近,隆景帝却发疯似的一脚踹翻了案几。
“圣体?你们刚才在那小畜生刀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朕的圣体?王林死的时候,你们一个二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现在人走了,你们倒有力气说话了?”
隆景帝指着台下的文臣大骂。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那种极度的恐惧之后转化的歇斯底里,让他看起来象个濒死的疯子。
“臣等死罪……”
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死罪?你们确实该死!陆安说得对,朕这江山,一半是被他抢走的,另一半是被你们这些废物丢掉的!”
隆景帝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总觉得那柱子后面、屏风后头,似乎还藏着陆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就在这时,御史台的一名年轻官员哆哆嗦嗦地递上一份奏折。
“陛下,这是陆安临走前……让黑骑留给微臣的。说是,让您亲启。”
隆景帝死死盯着那封折子,象是盯着什么索命的符咒。他颤斗着手接过来,猛地撕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象是被抽空了脊梁骨,瘫倒在龙椅下方的丹陛上。
“他要朕……禅位?”
隆景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象一道炸雷响在众人耳边。
“不,不是禅位。”
他死命地攥着纸张,由于愤怒和惊惧,整张脸扭曲成一团。
“他说,北境五州从此不纳粮、不缴税、不听调、不听宣。他还说,若朕不老实,他便带着九公主回京城……给他老子陆骁举办‘登基大典’!”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这已经不是割据一方了。这是把皇帝圈养在京城,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傀儡。
“陛下,这事儿不能传出去啊!”
一名老臣急得直拍大腿。
“若是让外头那些节度使知道陆家开了先河,这天下……这天下就真的乱了!”
“乱?已经乱了!”
隆景帝惨笑着,把那张折子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着,象是要生生吞了陆安一般。
“那小畜生带走了朕最心爱的灵儿,带走了内库三成的积蓄,还当众杀了大干的宰相。你们告诉朕,朕拿什么去治这个乱?”
而此时的京城城门外,陆家的马队正意气风发。
陆安坐在特制的软轿里,怀里抱着个汤婆子。尽管已经出了城,但他依旧能感受到后方那座古老城池传来的压抑。他掀开帘子,看着远处蜿蜒的黑骑,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公子,王家抄出来的金条,我让阿大分了三路送往北境。咱们这一路走官道,估计朝廷也没那个胆子派人来截。”
沉万三骑着一匹大肥马,凑到轿子边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不仅把之前的本钱全赚回来了,还翻了几十倍。
“老沉,别光盯着钱。”
陆安打了个哈欠。
“京城那些寒门子弟跟着咱们的人有多少了?”
“约莫有两百来号。都是些被王林压得抬不起头的书生。我按您的吩咐,每人发了十两银子的安家费,现在个个都把您当成活圣人呢。”
沉万三拍着胸脯保证。
“这才是咱们回北境的本钱。”
陆安眼神中闪过一丝瑞智。
“北境有刀,有粮,唯独缺这帮能治理地方的脑子。等咱们回了凉州,我先办它十几个造纸厂和印刷厂。我要让这大干的读书人知道,只有咱们北境,才是真正讲道理、给前程的地方。”
“公子英明!不过……九公主那边,真的没事吗?”
沉万三指了指后面那辆豪华的马车。
陆安撇了撇嘴。
“那丫头刚出城的时候哭了一会儿,现在正拉着二姐在车里玩翻绳呢。没心没肺也是种福气,跟着她那个窝囊废父皇,迟早得成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话音刚落,后方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了,赵灵儿露出个小脑袋。
“陆安!我想吃京城那家的桂花糕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陆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都出京五十里了,我上哪儿给你变去?等到了前面的驿站,我让阿大去镇上给你买烧鸡!”
“那我要吃三只!”
“你是猪吗?吃那么多也不怕撑死。”
两人的对话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一旁的陆骁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又摸着胡子笑了起来。他虽然觉得陆安这次闹得太凶,但看着这一马平川的归途,心里头那股子积压了几十年的郁气,总算是彻底散了。
“小六,回了北境,你打算怎么处置那虎符?”
陆骁骑马凑上来问。
“虎符?那玩意儿也就拿来吓唬吓唬朝廷里那些胆小鬼。”
陆安随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像征兵权的玄铁虎符,像丢破烂一样抛着玩。
“回了北境,我要推行新兵制。咱们不需要皇帝的符咒来调兵,我要让将士们知道,他们手里握着的刀,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婆娘、孩子和土地。只要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别说虎符了,就是皇帝亲临,也别想调动一兵一卒。”
陆骁听得浑身一震,这番言论完全颠复了他的认知。
“可是……这不就成了私兵吗?”
“私兵怎么了?只要能杀蛮子,只要能让老百姓活下去,私兵就是神兵!”
陆安眼神坚毅。
“爹,您那一套忠君爱国的理论,在断粮的那一刻就该喂狗了。以后,咱们陆家只为北境而战,为这天下受苦的百姓而战。”
“好!听我乖孙的!”
老夫人的声音从前面的轿子里飘出来,透着一股子快意。
“陆骁,你这脑袋瓜还没安儿转得快。赶紧赶路,老身这把老骨头还等着回北境看安儿立新规矩呢!”
“得嘞!娘您坐稳了!”
陆骁大吼一声,猛地挥动马鞭。
“全军加速!天黑前赶到百里铺!”
与此同时,京城内部的一处幽暗角落。
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影正聚在一起。他们的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枚雕刻着“影”字的徽章。
“王相死了,死士营全军复没。陆安已经带着九公主离京。”
一名黑衣人低声汇报。
“这小子的动作太快,手段太狠。咱们在宫里的线人报,皇帝已经被吓破了胆。”
另一个声音冷冰冰的。
“去通知南方的几位节度使。就说陆家已反,皇位摇摇欲坠。让他们准备好,这天下的大锅,咱们‘影阁’也该分一勺肉吃了。”
“那九公主呢?”
“陆安既然把她带走,那她就是咱们手里最好用的饵。盯着他们,只要进了北境的范围,咱们就动手。”
风沙渐起,掩盖了这些阴谋者的痕迹。
而在前方的官道上,陆安突然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连弩。
“怎么了,公子?”
沉炼敏锐地察觉到了陆安的情绪变化。
“没事,就是觉得这风里,有一股子臭虫的味道。”
陆安冷笑一声。
“老沉,告诉后卫的兄弟们,把连弩的机头都挂上。这一路上,怕是少不了想吃咱们人头的疯狗。”
“卑职明白!定教他们有来无回!”
“陆安!你快看,天上有大雕!”
赵灵儿清脆的喊声再次打破了肃杀的气氛。
陆安抬头望去。
只见极北的天空上,一只苍鹰正穿透云层,向着北境的方向疾驰。
“那是家里的信号雕。”
陆安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凉州那边已经准备好大餐接咱们了。爹,让黑骑把大旗打出来!咱们要让这沿途的官员看清楚,镇北军回朝,诸神避让!”
“诺!”
阿大那嗓门,震得路边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一杆硕大的“陆”字黑旗,在风中猎猎舒展开来。
旌旗如云,甲光向日。
这支庞大的队伍,在大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向着属于他们的自由之地全速前进。
而京城的城头,隆景帝依然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那个六岁的孩子,带走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安全感。
“魏忠……派人去请几位世子的老师入宫。”
隆景帝突然咬着牙开口。
“陛下,您这是要……”
“既然大的一代废了,朕就从小的一辈里挑。”
隆景帝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朕不信,这天下的妖孽,全出在他们陆家!”
“陛下,您别忘了,九公主还在陆安手里……”
“灵儿……朕对不起她。但为了赵家的江山,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隆景帝颤斗着扶正了自己的龙冠。
那皇位确实很凉,凉得入骨。
但他,死也不想放手。
“陆安,咱们走着瞧。”
千里之外,陆安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又是哪个孙子在背后念叨小爷?”
“肯定是你那父皇。”
老夫人笑着打趣。
“他?他现在估计忙着写罪己诏呢。老沉,明天把京城的局势印成小册子,发给那些过路的商队。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陆家,回京城是去讲道理的,杀人只是顺带。”
“哈哈,公子这招杀人诛心,绝了!”
“沉万三,你那金条再给我拿一块。我给灵儿打个长命锁,我看这皇宫出来的丫头,命可没咱们北境的硬。”
“得嘞,金砖管够!”
对话声中,车马辚辚。
大干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陆安,北境真的有那么好吗?”
“灵儿,那里没有规矩,或者说,我就是规矩。你说好不好?”
“听起来……好象很厉害的样子。”
“那当然,因为我是陆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