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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我没想当皇帝,至少现在不想

    北上的官道宽阔得有些荒凉。风卷起枯草。马蹄声杂乱而有力。

    陆安翘着二郎腿坐在马车顶上。他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晃动着。车窗里探出一个扎着双揪揪的小脑壳,赵灵儿正眼巴巴地盯着陆安手里的果脯。

    “陆安,你刚才说你要当皇帝?”

    她声音脆生生的,吓得旁边骑马的陆骁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说要当皇帝了?”

    陆安翻了个白眼,顺手丢了一块果脯进她嘴里。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天天面对那群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男盗女娼的老学究。那位置坐着屁股疼,我才不干呢。”

    “可是父皇说,你想抢他的江山。”

    赵灵儿一边嚼着果脯,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抢江山?那叫接盘。”

    陆安纠正道,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车顶,看着蓝得发虚的天空。

    “这天下就象个烂掉的摊子。到处是窟窿,到处是漏风。你父皇守着那个摊子当宝,我呢,我只想在北境修个坚硬的壳。谁敢来敲这个壳,我就砸碎他的手。至于当皇帝,那太累了,至少现在不想。”

    “臭小子,你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陆骁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可他那眼神里,分明透着一种莫名的快感。他在京城受了半辈子窝囊气,如今听到儿子这番言论,竟觉得通体舒泰。

    “爹,您就别装了。”

    陆安斜了他一眼。

    “您的腰板这几天直得都快戳破天了。怎么,还想着给赵家当忠臣呢?要不我现在送您回京城,让您继续回那个黑黢黢的地牢里待着?”

    “你这兔崽子,没大没小!”

    陆骁作势要抽马鞭,却只是在空中虚晃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安儿,咱们这次带走这么多金银,又强拿了虎符。回了北境,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南方那几位藩王,估计这会儿正盯着咱们的屁股后头流口水呢。”

    “流口水就让他们流呗。”

    陆安冷笑一声。

    “那些所谓的藩王,不过是些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猪。他们要是敢来,我正好缺几块磨刀石。沉炼,后头跟着的那些‘尾巴’,处理得怎么样了?”

    沉炼象个影子似的从马队侧翼闪现。

    “回公子。影阁的人试探了几次,被黑骑的弩阵射退了三波。他们很谨慎,没露真容。不过我发现,这些人的身法不象是普通的死士,倒象是江湖上一流的刺客。”

    “江湖人?”

    陆安坐起身,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有意思。王林死的时候,这帮人没跳出来。现在咱们出城了,他们反而急了。看来这京城水面下的王八,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啊。”

    “要不要属下带一队人马回身清场?”

    沉炼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让他们跟着。”

    陆安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长路漫漫,没点消遣多无聊。灵儿,想看戏吗?”

    赵灵儿眨巴着大眼睛。

    “看什么戏?有杂耍吗?”

    “比杂耍刺激多了。那是杀人的戏,见红的那种。”

    陆安跳落车顶,轻巧地落在马车踏板上。他掀开帘子,看到祖母正闭目养神,二姐陆婉儿则在一旁轻轻擦拭着一把短剑。那短剑寒气逼人,显然是刚才从王林私库里缴获的宝贝。

    “婉儿,还在想那个人渣?”

    陆安坐到陆婉儿身边,声音软了下来。

    “没想。”

    陆婉儿收起短剑,眼框虽然还有些微青,但眼神已经坚毅了许多。

    “我只是在想,我这半辈子活得太假。以前总觉得琴棋书画是体面,现在才发现,手里的剑才是尊严。小六,回了北境,我要进军营。”

    “好啊!二姐想当女将军,我举双手赞成。”

    陆安笑嘻嘻地搂住陆婉儿的肩膀。

    “到时候我给你配一支最精锐的亲兵。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红妆卫’。谁说女子不如男?咱们北境的姑娘,不仅能绣花,还能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

    “就你会贫嘴。”

    陆婉儿破涕为笑,顺手揉了揉陆安的脑袋。

    陆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着这对姐弟。

    “安儿,入京这一趟,你成长了不少。但你刚才跟灵儿说的那番话,老身听到了。你不当皇帝,真的只是嫌累?”

    “祖母,您看这天下,现在象不象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陆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峻。

    “大干的名声臭了,法统也快烂了。但我如果现在就举旗造反,那我就成了天下共愤的贼。我得等。等天下的老百姓发现,只有跟着我陆安才能吃饱饭。等那些当官的发现,只有跟着我陆安才不会随地掉脑袋。到时候,不是我想当皇帝,是这天下求着我当皇帝。那才叫顺水推舟,那才叫大势所趋。”

    陆老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盘着手里的核桃,声音有些沙哑。

    “老身活了七十载,见过三任皇帝。你这心思,比他们加起来都要狠。安儿,陆家的路,你选好了。老身这副残躯,就陪你再走一程。”

    “祖母您长命百岁呢!咱们还得回北境看我给您盖的消暑山庄呢。”

    陆安又恢复了那副撒娇的模样,逗得老夫人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阿大骑着高头大马飞奔而回,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前面三里地,有个破庙。庙门口跪着个老头,非要见您。说是……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我在京城除了仇人就是死人,哪来的故人?”

    陆安皱了皱眉。

    “长什么样?”

    “穿着一身破烂官袍,手里拿把破纸扇。看着象个要饭的,但那派头挺足。”

    阿大挠了挠头。

    陆安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起了什么。

    “走,过去瞧瞧。沉万三,带两斤好酒,再切两斤熟牛肉。”

    三里路转瞬即到。

    确实有个破庙,门楣都塌了一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门坎上,手里拿着一卷残缺不全的《史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到陆安的马车停下,老者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

    “陆小友,老夫等你好久了。”

    “哟,这不是前任礼部侍郎陈老吗?”

    陆安跳下马车,笑眯眯地打量着老者。

    “我记得您老不是告老还乡了吗?怎么在这儿玩起荒野求生了?”

    “礼崩乐坏。京城已经没有老夫的容身之所了。”

    陈老放下书,看着陆安。

    “老夫听说你当众斩了王林,又逼着陛下写了罪己诏。陆安,你这一刀,劈得痛快。但也把这天下的秩序劈碎了。你带走公主,是想当挟天子以令诸候的曹操?”

    “陈老,您抬举我了。”

    陆安接过沉万三递过来的酒和肉,放在老者面前。

    “我带走灵儿,是因为她这丫头心眼不坏,留在宫里迟早被那帮妖精吃了。至于曹操?我没那个闲功夫。我只想回北境种地,顺便教教这世道,什么叫公平。”

    “公平?这世间哪有公平?”

    陈老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以前没有,但我去了,就有了。”

    陆安蹲在老者面前,眼神认真得可怕。

    “陈老,您这身学问,烂在肚子里可惜了。北境缺个书院,缺个能给那些泥腿子讲讲道理的老夫子。您去不去?”

    陈老愣住了。

    他本以为陆安是来眩耀武力的,没成想这孩子一开口,竟然是要请他去教书。

    “你要开民智?你就不怕那些百姓读了书,不听你陆家的管教?”

    “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当狗。”

    陆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

    “如果我陆安做得不好,他们读了书要反我,那我认了。但这大干,如果还是象以前那样,让百姓都当睁眼瞎,那这江山烂了活该。陈老,一句话,去不去?”

    陈老死死盯着陆安。

    良久,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疯了!真是疯了!六岁的娃儿要教天下人明理!好!老夫这把骨头,就随你去北境。看看你这小疯子,到底能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老沉,给陈老腾辆车。好烟好酒伺候着。”

    陆安挥了挥手,心情大好。

    马队继续前进。

    陈老的添加,让这支原本杀气腾腾的队伍多了几分儒雅的气息。

    “公子,您收这些读书人,真的有用?”

    阿大在一旁小声嘀咕。

    “咱北境向来是拳头大说话,这帮人去了,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干啥?”

    “阿大啊,你还是太年轻。”

    陆安拍了拍阿大的膝盖。

    “刀子能杀人,但杀不掉人心。咱们回北境不仅要扩军,还要造神。造一个能让全天下百姓都向往的神。这个神,得让读书人去帮咱们塑金身。”

    “听不懂,反正公子您说啥就是啥。”

    阿大嘿嘿一笑。

    随着距离北境越来越近,周围的关卡守军神色也越来越紧张。

    但没人敢拦。

    陆家的黑旗就象是一道无声的禁令。

    所过之处,县令跪接,百官噤声。

    半月后,一股湿冷而坚韧的风从北方吹来。

    那是带着硝烟和黄沙的味道。

    是陆安梦寐以求的味道。

    “公子,翻过这道岭,就是凉州地界了!”

    沉万三指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长城轮廓,兴奋得满脸通红。

    陆安站在马车顶上,极目远眺。

    夕阳下,黑压压的凉州城象一座卧倒的山峦。

    城墙上,无数火把已经点燃。

    而在那地平线的尽头,数万名北境骑兵正蓄势待发。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立在风中。

    但那股子铁血的气息,即便隔着几里地,都能让人心神俱颤。

    “这就是咱们的家。”

    陆安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灵儿,看见没?那里没有高高的宫墙,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你想跑多快,就跑多快。”

    赵灵儿趴在窗边,看着那波澜壮阔的一幕,一时间竟痴了。

    “陆安,那里……真的不用天天行礼吗?”

    “不用。在那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是最大的。我说免礼,就没人敢让你跪下。”

    陆安跳落车顶,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大马。

    那是他的坐骑,是北境将士亲手为他驯服的汗血宝马。

    “全军听令!”

    陆安猛地抽出腰间的虎符,高举过头。

    “黑甲开路!咱们……回家!”

    “回家——!”

    十万黑骑齐声呐喊,声震寰宇。

    而在凉州城内,几名身穿异服的探子正聚在一起,看着远方的烟尘,眼神闪铄。

    “目标已到凉州。通知主上,开启‘屠龙’计划。”

    “那九公主怎么办?”

    “若救不回来,便让她永远留在北境。一个死去的公主,比活着的更有价值。”

    陆安并不知道这些阴谋正在靠近。

    他只是策马奔向那座属于他的孤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干的陆帅已死。

    北境的霸主,正式归位。

    “公子,要是哪天您真的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干啥?”

    “老沉,第一件事……我要把全天下的荔枝都运来北境,让这帮兄弟吃个够!”

    “好嘞!为了荔枝,咱们也得保住公子的皇位!”

    对话声淹没在滚滚铁蹄中。

    远方的京城,如同一场旧梦。

    而脚下的土地,才是真实而灼热的未来。

    “陆安,你等等我!”

    “驾!追上我,就给你吃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