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城里有一座破庙,废弃已久,成了乞丐的避风港。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刮向庙内。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成捆的竹枝。竹枝不长,数量也有限,勉强堵住庙门的下方,却将上方留给了肆虐的风雪。不一会儿,庙内已是一片雪白。庙内矗立着一尊泥塑的佛象,佛象前有一张长条石桌,桌下三面背风。四个乞丐挤在桌下,面前生着一堆火。火苗忽高忽低,在风中摇曵。一名乞丐往火里添了两截竹柴,捅了捅旁边正睡着的小乞丐,道:“小古,起来,该你值夜了。”小古答应了一声,慢腾腾坐起身。那个乞丐往里缩了缩,靠在另一名乞丐身上睡去。
此时的小古蓬头垢面,穿一身脏兮兮的、到处露着棉絮的棉衣,脚下则是一双露着大脚趾的棉鞋,神情有些呆滞,双眼空洞无神,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守着火堆呆呆地坐着。
一阵疾风吹来,火苗突突乱跳。一明一暗之际,庙内已多了一人。此人剑眉星目,鼻直口方,中等个头,身穿一身黑色夜行衣,足蹬一双黑色薄底快靴,身后背一把长柄陌刀。
黑衣人站在小古面前,双眼紧紧盯着小古。
小古先是吓了一跳,心想:“这人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进来了?”而后甚是不屑地看了一眼来人,暗道:“他妈的,又来一个蹭火取暖的,越是人模狗样的越他妈一毛不拔,看来今天你古爷爷非得出手了。”
小古打定主意,指了指身旁,道:“过来烤烤火吧。”黑衣人颇感意外,没想到小乞丐小小年纪竟然毫无惧色,当即微微一笑,走上前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就着火堆取暖。小古问道:“有吃的吗?”黑衣人摇了摇头,继续烤火。小古道:“为了烤火取暖,买这些竹柴花了我一天的饭钱,到现在还饿着呢。象你们有钱人是不是烤火都不用花钱?”
黑衣人会心地笑了,边笑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道:“给,烤火费,够吗?”
小古着实大吃一惊:“我的天,这么大一块,足有五两重!有钱人出手就是阔绰!”忙起身接过银子,不停地点头,道:“够,够!我给您加柴!呵呵!明天多买些竹柴,把庙里堆满。他妈的我就不信熬不过今年冬天!”
小古生怕银子会自行飞走,紧紧攥在手里,再向火堆里加了些竹柴,蹲下身又道:“您老人家明天再来的话,保证比今天暖和十倍。”黑衣人道:“年纪不大,竹杠敲得倒是梆梆响,明天再来怕是没有银子给你了。”小古道:“明天不收银子,这叫买一送一,童叟无欺,不过,要是您老人家赏脸,能捎两个肉包子来,那就美了!”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美死你!不过你若能帮我一个忙,莫说肉包子,带你吃山珍海味都不成问题。”
小古嗤之以鼻,道:“欺负我没见过世面是吧?料定我帮不了你是吧?你这种人最可气,夸海口、说大话眼都不眨一下,趁早别拿老子寻开心,这个忙我肯定不帮。”
小古在竹山做了三年多的乞丐,已经练就了一副市井嘴脸,人小鬼大,见利就走,嘴上也不饶人。
黑衣人点了点头,又掏出一锭银子,道:“小兄弟,山珍海味我先请了,你看这个忙……”
话未说完,银子已到了小古手上。小古两眼放光,眼睛里只剩下两只银锭了,傻呵呵地笑道:“老天爷开眼了,我小古一下子得了两只银锭,吃它个一年半载都不用愁了。”又向黑衣人道:“说吧,要我帮什么忙?要我死都行。”忽然又道:“不行不行不行,死了就花不着银子了,只要不死,要我干什么都行。呵呵,呵呵呵呵……”一阵傻笑,笑得忘乎所以,笑得神经兮兮。
黑衣人干咳了一声。小古回过神来,将两只银锭放入怀中,不住地抚摸着肚子,享受着银锭带来的充实感,向黑衣人道:“一看您老人家就是办大事的,办大事者从不吝惜钱财。你我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既然咱们这么投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必当全力以赴。”心里却想:“先把银子收起来再说。至于能不能帮到你,到时候你古大爷见机行事。帮到你,银子自然是老子的;帮不到你,老子也有一万个理由搪塞。总之,银子到手了,再拿回去是万万不能的。”
黑衣人拿出一个带红色木塞的白色瓷瓶,拔掉木塞,倒出一滴透明的黏稠液体滴在竹柴上,然后拿起竹柴放到火里。火焰突然之间暴涨。竹柴瞬时哔哔啵啵地剧烈燃烧起来。小古被火烤得脸上发烫,往后一闪,一屁股坐到地上。
黑衣人也不说话,抽出背上的大刀,将堆在地上的竹柴一拨,分成了两堆,又将瓷瓶中的液体尽数洒在其中一堆木柴上,向小古道:“一会儿有人过来,你帮我添些带药的竹柴进去。”
小古不免犯疑,此人居然花一锭银子请我替他添柴,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不自己动手?看来其中必有古怪,还是先问清楚再做打算,便道:“这有何难?还用得着我帮忙吗?您老人家何不自己动手?”黑衣人道:“我有我要干的事,到时候你自会明白。”
小古心下嘀咕:“搞得这么神秘,莫不是想害人?”说道:“故作神秘没好事,若是害人的话我可不干。”
黑衣人见小古对银子爱不释手,故意激他,道:“拿银子时手倒是挺快,既然拿了银子,还讲什么条件?”
小古认真道:“喂!你先搞清楚好不好?是你在求我办事,讲条件不行吗?况且又是在我家。万一害死了人,你拍拍屁股走了,有人来寻仇的话还不把我剥皮抽筋呀?把小命搭进去就不划算了。”黑衣人道:“言之有理。来来来,银子还我。”黑衣人看出小古宁死也不会交出银子的,但还是忍不住试探一下。
小古忙将手一摆,笑道:“不忙不忙,凡事好商量嘛!男子汉大丈夫,既然给了银子,哪有往回要的道理?话又说回来,只要不是害人的事,保管帮你到底就是了。”
黑衣人并未答话,望着火堆怔怔地出神,过了一会儿才道:“此事确实有些难为你,帮不帮忙没关系,银子送你了,现在躲起来还不晚。”
小古暗道:“看来黑衣人确有害人之意。不过黑衣人给了我两只大银锭,怎么看也不象坏人。况且帮不帮他我说了算,不如到时见机行事,先答应下来再说。”小古心下计较已定,说道:“有人过来我就添柴,是不是?”
黑衣人心下甚喜,暗道:“这孩子不错。”冲小古比了一个大拇指,道:“看我手势行事。”小古道:“就这么简单?”黑衣人道:“怎么?是不是银子赚地太轻松了?”
小古心道:“怎么老提银子,心疼了吧?看来你也不怎么有钱,只是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呢。银子是我的了,就别想往回要。”随即哼了一声,向黑衣人道:“您有钱,您任性嘛!”逗得黑衣人哈哈大笑。
石桌下的三个乞丐早就醒了,看到黑衣人背上背着大刀,甚是害怕,谁也没敢吭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什么危险,纷纷从桌底钻出。其中一人道:“小古,咱可说好了啊,这些竹柴是咱四个人捡回来的,银子可不能你一个人独吞,得算咱四个人的。”其他二人立即附和道:“对对对,应该咱四人平分才对。”
小古暗骂:“我就知道三个老东西不会罢休,一个比一个见钱眼开。不过咱四个一起要饭拾柴,一起挨饿受冻,也算得上患难与共,怎么着也不能撇下你们不管。唉!没办法,还是分了吧!”
小古下了一百二十个决心,又摸了摸怀里尚未焐热的银锭,说道:“没说不给你们,不过银子是我挣来的,这样吧,我留下一锭银子,另一锭你们三个分吧。”
一名乞丐道:“那不行,不行不行,拾柴时我捡的最多,赚了钱怎么能分少的?我也不多要,就要半只银锭,不过分吧?”
另一名乞丐道:“小古,你捡的柴不但最少,而且还不禁烧,只能用来挡一下门口。烧的柴是我捡的那些,怎么能分我少的?”
又一名乞丐道:“今天要不是我多要了些饭,光捡柴不得挨饿呀?……”
小古赶紧摆手,阻止乞丐继续往下说,高声道:“别吵吵,都别乱吵吵。没钱时都是好兄弟,有钱了就开始干架。跟你们这种人做朋友真没劲。好好好,谁也不吃亏,一人半个银锭。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我再挣到银子,那是我的本事,可不能再与你们分了,想分自己挣去。”
三名乞丐不住地点头。其中一人说道:“听你的听你的,等下次你挣到银子再说。”
小古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那乞丐虚踢了一脚,骂道:“这哪里是听我的,下次有了银子还想照分不误。一帮老东西!”四个乞丐嘻嘻哈哈,倒是挺开心。
黑衣人一直冷眼旁观,忽然脸色一变,道:“肃静!”三名乞丐吓得不敢再吭声。小古也安静下来。黑衣人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藏进火堆下面的灰烬里。小古和三名乞丐看得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不多时,只听“哗”的一声,堵在门口的树枝四外飞散,闯进来五名头戴绿巾、手持长剑的男子。五个人围成半圆,剑指黑衣人,将其堵在庙内。三个乞丐“妈呀!”一声,钻回桌子底下,不敢出来。黑衣人和小古则蹲在地上兀自烤火。小古怕火头被风吹熄,多加了些竹柴进去。
黑衣人也加了些竹柴,缓缓站起,依然背对着五人,说道:“头戴绿巾,本是同道中人,为何苦苦相逼?”
为首的一名男子回道:“戴上绿巾,便是同道中人。阁下不肯戴绿巾,便是与绿巾帮为敌。绿巾帮人人得而诛之。”
黑衣人摇了摇头,道:“大家都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戴不戴绿巾又有什么区别?”男子道:“我等奉帮主号令,前来取你性命,没功夫听你罗嗦,亮兵刃吧。”话音未落,五个人齐刷刷挺剑刺来。黑衣人不慌不忙,陌刀挥出,在身后挽了一个刀花。只听金属断裂声不绝于耳,五柄长剑已被拦腰斩断。五名男子大吃一惊,手持半截断剑向后各退一步,仍围住黑衣人不放。
小古看到黑衣人这一手功夫,不禁暗暗叫好,黑衣人动作奇快,看似闲庭信步,却能后发先至。五名男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黑衣人戳刀而立,道:“贵帮帮主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居然如此气量狭小,不能容人,如何成就一番事业?”那为首的男子道:“自帮主起事以来,无数英雄前来投奔。阁下却避而远之,岂不是与天下英雄为敌?何苦如此行事,自寻麻烦?”男子说话已是客气了许多。
黑衣人道:“贵帮帮主若想统揽全局,须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令天下英雄折服而主动归心,而不是强人所难,以武力要挟他人添加贵帮。贵帮帮主如此倒行逆施,即便夺得天下,与当今朝廷又有什么区别?”男子道:“阁下口口声声称与本帮是同道中人,却始终不愿添加本帮,莫不是受朝廷指使,到这里来别有用心?”
黑衣人冷冷地道:“贵帮口口声声称与朝廷势不两立,却自起事以来毫无建树,倒是令许多投奔而来的有志之士死于非命。我怀疑绿巾帮才是真正的朝廷鹰犬!”男子怒道:“大胆,如此诋毁我绿巾帮,居心何在?”男子声音挺大,听起来却有些心虚。黑衣人道:“醒醒吧,年纪轻轻,却被绿巾帮利用,说不定哪天死了都不知怎么死的。”五名男子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心动,均沉默不语。
黑衣人续道:“河间府二郎门传人陈玉亭,三年前添加绿巾帮,之后不到一个月便在执行任务时被北海双鹰所杀。据在下所知,北海双鹰当时正在疗伤期间,行动都很困难,如何能杀死武功高强的陈老英雄?不得不说,陈老英雄死得甚是蹊跷。”男子道:“北海双鹰乃大内侍卫。你又从何得知他的行踪?”黑衣人道:“在陈老英雄添加贵帮之前不久,杨柳镇杨大善人一家惨遭灭门,在江湖上载得沸沸扬扬。想必各位听说过吧?”
五名男子点了点头,一名男子道:“此事人尽皆知。怎么又与此事有关?”黑衣人道:“是北海双鹰与此事有关。事发当天夜里,在下碰巧路过杨柳镇,亲眼所见北海双鹰一个咯血,一个断腿,二人只剩下半条命,怕是短期内难以治愈,纵使治愈,功力也会大不如前,是以断定陈老英雄决计不是北海双鹰所杀。”一名男子道:“此话当真?”
黑衣人掂了掂手中的陌刀,说道:“是真是假各位自行判断。在下若是抡开这把刀,恐怕诸位早已人头落地,又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五名男子默然不语。
黑衣人又道:“五位兄弟,身在绿巾帮,多多保重,别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在下告辞。”黑衣人手提陌刀,从容迈步向庙门口走去。五名男子垂手而立,未加阻拦。
小古一直倾听着双方的对话,待听到“北海双鹰”的名字,精神为之一振,后又听黑衣人提到杨宅之事,暗自寻思:“黑衣人或许见到过杨心也说不定。我得想办法打探一下。”
小古刚动此念,忽听暗器刺耳的破空声骤起。黑衣人向后疾纵,从五名绿巾男子头顶越过,身在空中便将大刀耍得上下翻飞,密不透风,将射来的暗器纷纷击落。
小古反应迅速,见黑衣人跃起,已着地向一旁滚开,躲过了致命一击。再看庙内:五名绿巾男子已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石桌下的三名乞丐也成了三具尸体,佛象被暗器打出好多小洞,泥土灰尘扑簌簌直往下落。
此时门口出现三人,全部儒雅公子打扮,轻摇折扇,迈着方步踱进庙来。三人一排而立,一律头戴绿巾,脸罩面具,体型、衣着完全相同,如同一人使了分身术,化成三人一般。黑衣人不敢轻敌,陌刀护体,凝神待敌。
小古见来人一出手便伤人性命,不但杀了五名绿巾男子,还杀了与自己相依为命、与绿巾帮毫无瓜葛的三名乞丐,若不是自己见机得快,恐怕小命也早已不保,不禁暗骂:“杀人不眨眼的狗东西!大冬天的拿把破扇子装什么装!待会儿你古爷爷偷偷出手,定教你吃不了兜着走。”小古一点没有害怕,却装出很怕的样子,面带惧色,躲到屋子的角落。进来的三人只当小古是个命大的小乞丐,居然没被暗器射死,连正眼也没瞧他一眼。
三人站定身形。中间那位公子嘿嘿一阵冷笑,说道:“久仰高升高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左侧那位公子接着道:“想当年高将军战功赫赫,威震边陲,我兄弟三人着实佩服。”右侧那位公子又道:“只可惜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可悲啊,可叹!”三人一唱一和,声调语气也出奇的一致,就象一个人在说话的样子。
黑衣人确实名叫高升,常年生活在边疆,在中原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威名,适才被对方叫破身份,也是颇感意外。
高升不去理会对方的言语相激,反问道:“恕在下眼拙,请教三位高姓大名?”中间那位公子道:“沧州三杰。”
沧州三杰乃沧州人氏,出身武术世家,擅使折扇,在江湖上名声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