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意识中“知道“肩膀应该松——但身体“做不到“始终保持松。
知道和做到之间的差距——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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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山站在两米外——他一直在看。
他看到了沈牧在第六遍到第九遍之间的变化——肩膀的“松“——反复——时松时紧——像是一个钟摆——在“松“和“紧“之间来回摆动。
他没有在沈牧打拳的过程中出声纠正——他等沈牧自己停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你注意到了。“
“嗯。每三四遍——肩膀就''忘记''松了。“
“不是''忘记''。“赵崇山说。“是''习惯''。“
沈牧看着他。
“你的身体——在过去十三年里——形成了很多''习惯''。走路的习惯——坐的习惯——拿东西的习惯——跟人说话的习惯。这些习惯大部分是''紧''的——因为你的身体长期处于''缺练''的状态——肌肉不够强——关节不够灵活——你的身体在日常活动中需要''绷紧''来维持基本的运动功能。“
“绷紧——成了你身体的''默认状态''。你不需要''想''就能绷紧——因为绷紧是习惯。但''松''——不是习惯——是''反习惯''。你需要''想''才能松——但你一不想——身体就自动回到了''紧''。“
赵崇山停了一下。
“这就像——你每天走同一条路去上学——走了十三年——你不需要看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现在我告诉你——有一条新路——更近——更快——更好走。你第一次走的时候——需要看地图——需要记路——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在这里拐弯''。但你走到一半——不看地图了——你就会——不自觉地——走回原来的路。“
“因为旧路——刻在你身体里了。新路——还没有。“
沈牧听着。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赵崇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打。打到一万遍——两万遍——三万遍——新路走的次数超过了旧路——新路就变成了''默认''——你不需要''想''就能松——因为松变成了习惯。“
“这个办法——慢——但稳。“
第二根手指。
“第二——找到你身体里''旧路''的源头。你的肩膀为什么''紧''?不只是因为''缺练''——一定有更具体的原因。你想想——你的肩膀——从小到大——在什么情况下会''紧''?“
沈牧想了一下。
他想到了——
很小的时候——三四岁——他一个人在家——爸爸在城墙上巡逻——妈妈还没有加入溯源计划——但经常不在家——她有她的工作——他在家里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害怕。
害怕黑暗——害怕外面的声音——害怕一个人待着。
害怕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本能地——缩。
肩膀会耸起来——像是在保护脖子——保护头部——保护脆弱的部分。
那个“缩“——在三岁的时候——是合理的——是一个孩子的自我保护。
但它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它被压进了身体的深处——变成了一个“习惯“——一个不需要意识参与的“默认设置“——每当他的身体在面对压力、面对疼痛、面对不确定性的时候——肩膀就会自动“缩“起来——耸起来——
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黑暗中——保护自己。
沈牧在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
“原来如此“的感觉。
他的肩膀——不是因为“缺练“才紧的——是因为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黑暗中的恐惧——被压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在十三年后——在他的脊柱弹动的力量经过肩膀的时候——自动地、不自觉地——把力量“掐“住了。
那个三岁的恐惧——至今还在他的身体里。
沈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了。“
赵崇山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评估——是一种更深的——“你找到了“的看。
“你知道了什么?“
沈牧没有回答——他不想在操场上解释一个三岁孩子的恐惧——
他只是说——
“我会处理。“
赵崇山没有追问。
“好。继续打。“
沈牧继续打崩拳。
但这次——他在打拳的同时——做了一件不同的事——
他在每一拳打出去的瞬间——在肩膀本能地“耸“起来的那一刻——不去“控制“它——不去“命令“它松开——
而是——
对它说——
“没事了。“
很轻。不是用嘴说——是用身体说。用肩膀的肌肉说。用他三十三节脊柱中的每一节说。
“没事了。你现在不用缩了。你安全了。“
第十遍——“呼。“肩膀耸了——但耸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毫米。
第十一遍——“呼。“又小了一毫米。
第十二遍——“呼。“肩膀——微微松了——脊柱的力量——穿过了肩膀——到达了手臂——到达了拳面——
“啪。“
不完全的“啪“——更像是“啪——呼“——“啪“在前——“呼“在后——力量的前半部分穿透了空气——发出了“啪“——后半部分在穿透的过程中散了——变成了“呼“。
但——有“啪“了。
沈牧的崩拳——在第十二遍——第一次——发出了“啪“。
虽然只有一半——但它是——“啪“。
赵崇山站在两米外——他的手——
在那一刻——
攥紧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然后松开了。
沈牧打了两百遍崩拳。
在第一百遍的时候——他的崩拳——大约有百分之六十的遍数能发出“啪——呼“——半声“啪“加上半声“呼“——另外百分之四十——还是纯“呼“。
但比之前——百分之零的“啪“——好了太多。
他的力量通过率——在两百遍之后——从百分之四十一——提高到了——
百分之五十二。
百分之五十二。
突破了百分之五十。
从三月十八日入学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他的力量通过率——从百分之零——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一半以上的身体力量——可以到达拳面了。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八——在膝盖、腰胯、脊柱、肩膀四个节点泄漏——
膝盖泄漏百分之十——他已经把膝盖的“紧“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十——
腰胯泄漏百分之八——腰胯的旋转灵活度在提高——
脊柱泄漏百分之十五——脊柱的“弹“从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二十七——但还不够——脊柱是最长的骨骼链——三十三节椎骨——每一节都在泄漏一点——累积起来就是最大的泄漏点——
肩膀泄漏百分之十五——肩膀的“紧“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十五——那个三岁的恐惧在他的“安慰“下在慢慢退缩——但还没有完全退——
四个泄漏点——加起来——百分之四十八。
沈牧在打完两百遍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赵崇山走到他旁边——
“你知道——你现在的崩拳——在觉醒者里面——是什么水平?“
沈牧抬头。“不知道。“
“特训班——明劲阶段的觉醒者——崩拳的通过率平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你的百分之五十二——已经接近他们的下限了。“
赵崇山停了一下。
“你不是觉醒者。“
沈牧点了一下头。
“但你的崩拳——快要赶上觉醒者了。“
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惊叹“——没有“佩服“——是一种更安静的——“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
像是一个农民在秋天——看着田里的庄稼——穗已经黄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收了——他不惊讶——因为他在春天就播了种——夏天就浇了水——他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今天到这里。“赵崇山说。“明天——继续。两百遍劈拳——两百遍崩拳——桩功一小时——丹田呼吸一百次。“
“嗯。“
赵崇山弯腰拿起了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
停了。
没有回头。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比天赋更难得。“
沈牧看着他的背影。
“你在用身体思考。“
赵崇山的声音在月光下——铁板一样平——但铁板的“底层“——有一种他很少流露的东西——
如果非要形容——是“尊重“。
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不是前辈对后辈的——是一个“武者“对另一个“武者“的。
“大部分人用脑子练拳——练的是动作。你用身体练拳——练的是感觉。脑子是瓶颈——你的脑子在''想''的时候——它会试图控制每一个细节。控制得越细——身体就越紧。身体越紧——力量就越散。“
他停了一下。
“你天生就能把脑子''关掉''。这比任何天赋都难得。“
然后他继续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不高——极壮实——花白短发——深蓝色训练服——
背影消失在了操场的出口处。
沈牧在赵崇山走后——又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的桩——做了五十次丹田呼吸——
然后他走回了宿舍楼。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
推开寝室门——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韩昭——不在——大概又出去溜达了。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脱鞋——
然后他从枕头旁边拿出了鹅卵石——灰色旧布——暗绿色小瓶——
三样东西——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把鹅卵石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丹田呼吸。
吸——气沉丹田——小腹鼓起——热流旋转——每七秒半一圈——比昨天快了半秒。
呼——气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腰部——经过胸椎——到了颈椎——分叉——一部分往上——到了头顶——散了——一部分往两边——到了肩膀——到了手臂——到了手掌——
到了手掌。
沈牧在那一刻——微微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
气——到了手掌。
不是“散在肩膀“——不是“散在手臂“——是到达了——手掌。
他的手掌在气到达的那一瞬间——微微发热——不是外面的热——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热——从掌心的劳宫穴——往指尖扩散——
热了大约两秒——然后散了。
但——它到了。
管道——在丹田呼吸的状态下——从丹田到手掌——通了。
虽然只是丹田呼吸——不是打拳——但管道在“通“的状态下——打拳的时候——力量传导的效率一定会更高。
沈牧在黑暗中——嘴角弯了。
他把鹅卵石放回了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水渍蝴蝶——还在。
他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种节奏——
吸气——四秒。
呼气——五秒。
丹田里的热流——在呼气延长的那一刻——转速微微加快了——
从每七秒半一圈——变成了每七秒一圈。
他的身体——在他睡着的时候——自动地——从天地之间——吸取着气——
一丝。又一丝。
加入丹田的热流——一起旋转——
热流在一圈又一圈的旋转中——
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
在灰烬中——
越烧越旺。
晚自习。
七点到九点半。
沈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右手——在课桌下面——
在攥拳。
不是用力地攥——是一种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手指从伸展状态到弯曲状态——然后松开——再攥——
他在“暗练“。
在课桌下面——用右手——一遍又一遍地走崩拳的路径——
后脚蹬——脊柱弹——腰胯汇合——肩膀——松——到达拳面——
一遍。又一遍。
不是真的出拳——只是在手指的层面“模拟“力量传导的过程——后脚的“蹬“用右脚在地面上微不可察地“抓“了一下——脊柱的“弹“用后背极轻地挺了一下——腰胯的汇合用腹部微微收紧了一下——肩膀的“松“用右肩微微沉了一下——
每一个动作都小到坐在旁边的人不可能注意到——
但——
“你在干嘛?“
孙嘉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被口罩挡了一半。
沈牧的手指在课桌下面停了。
“写字。“
孙嘉伟低头看了看沈牧的桌面——英语课本翻开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写——笔搁在书本旁边——笔帽都没摘。
“你的字呢?“
沈牧看了他一眼。
“写在心里了。“
孙嘉伟看了他三秒——口罩上面的眼睛出现了一种“我不理解你但我也不打算追问“的表情——然后他把目光转回了自己的课本上。
沈牧在孙嘉伟转回去之后——继续在课桌下面暗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