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铁柱走到陆川身边,轻声道:“师父,周姑娘没事,您该高兴才是。”
陆川点了点头。
“是,该高兴。”他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望海镇。”
方铁柱应了一声,把千鬃拴在废墟旁的一根柱子上,又从包袱里拿出两张薄毯,一张递给陆川,一张自己披上。
两人在废墟中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靠着断墙,闭目休息。
夜风吹过,带着焦糊的气味和泥土的腥味。
陆川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这些日子算不上太平,他的人生也突然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着。
隐隐的不安,也开始逐渐蔓延起来,压得陆川有些难受。
就在陆川闭目凝神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那脚步声几乎细不可闻,若不是陆川这几个月来修为大进,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谁?”
方铁柱也醒了,一个翻身站起来,挡在陆川身前。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头上戴着斗笠,斗笠边缘垂下一层黑纱,遮住了他的面容。
整个人就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幽灵,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你就是陆川?”
沉闷的声音从面罩的后面传来。
陆川站起身,盯着对方,缓缓道:“你是谁?”
那人停下脚步,距离陆川还有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那张脸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是经历了百年沧桑。
“我叫黑龙。”他说,“黑风寨的大当家。”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焦黑的灰尘。
陆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体内的内力开始缓缓运转。
可黑龙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月光洒在他身上,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黑龙的目光从陆川身上扫过,又在方铁柱身上停了一瞬,最后重新落回到陆川的脸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毁我山寨?”
陆川已经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
面前这个黑龙的修为,他居然有些看不清,那就代表着黑龙的修为同样不低于他。
陆川从来不小看任何敌人。
也不会自大的认为自己就肯定比黑龙厉害。
可奇怪的是,黑龙站在这里,身上没有丝毫的杀意,甚至连真气都没有运转。
就好像这家伙不是过来寻仇的一般。
陆川稍微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足够的空间。
“因为我要为民请命。”陆川随口说道。
他这话倒也不是随口胡扯。
黑风寨在平安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的手中早就枉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所以这话肯定没说错。
果然,黑龙听到这话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像是嘲讽,又像在自嘲。
“为民请命。陆川,你今年多大了?”
听到黑龙的这个问题,陆川有些不想回答。
这种居高临下的长辈味道,让陆川非常的反感。
他今年都已经 60了,脸上都是褶子,脑袋上都是白发。
居然还问他今年多大了?
见陆川没有回答,黑龙便自顾自地说道:“从年龄上算,今年你也六十了。六十岁的人怎么还这么的天真?你以为你烧了我的山寨,杀了黑蝎和鬼手刘,平安县就太平了吗?你以为那些山贼死了,就不会有新的山贼出现吗?”
陆川依旧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黑龙说的是实话。
山贼是杀不完的,只要有贪欲,只要有人吃不饱饭,山贼就永远存在。
但这并不是他的目的。
他去黑风寨的目的是周绾绾,他以为黑风寨的人掳了周绾绾,仅此而已。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川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这种打哑谜的人是他最讨厌的。
黑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再次打量了他一番,随后开口说道:“你和那个人真的很像。”
陆川一愣,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刀。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黑龙应该要动手了。
可黑龙没有,他仍旧在说。
“像的我都有些恍惚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连握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只是你这张脸有些老。”
一股莫名的情绪从陆川的心底升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你在说谁?”陆川的声音有些发紧。
黑龙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在说你父亲,黑风寨目前为止已经持续了四十年,你猜黑风寨是谁一手创办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惊得陆川整个人都瞳孔放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当初你父亲纠结了一群人想要对抗整个大乾。结果出师未半,身先消亡。他留下了一些东西要交给你。但这些年我一直都在观察你,发现你和普通人的轨迹一模一样,也没有什么修炼的天赋,就没有把那些东西交给你。
本以为你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我们也永远不会有任何的交集。却没想到你突然修为暴涨至今,看样子是得到了仙缘。既然如此,你父亲交给我的东西也就该给你了。”
听到黑龙的话,陆川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铁柱在旁边听到这话也愣住了,他看了看黑龙,又看了看陆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想到黑风寨居然和陆川的父亲有关,甚至还是陆川父亲一手创办的。
那陆川做的这些算是什么?
夜风从废墟中穿过,卷起一片焦黑的碎屑。
过了许久,陆川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是说我的父亲在黑风寨还给我留了东西,他的尸体在吗?”
“我不知道。”黑龙直截了当地说道。
“是你杀了我的父亲吗?”陆川的声音猛地拔高,眼中迸射出了强烈的杀意,手死死地攥着刀柄。
黑龙摇了摇头。
“你父亲不是我杀的,我说过了,他是死在了自己的手里。你找到他留给你的东西之后,就什么都清楚了。”黑龙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陆川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即将暴怒的猛兽。
可黑龙依旧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摆出来。
他就这么坦然地站在那里,仿佛笃定陆川不会对他出手。
“你说的是真的?”陆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着。
“信不信由你,位置信息我也告诉你了。但我建议你尽快过去,黑风寨被烧的消息被朝廷知道了。附近的军官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带士兵去里面搜刮的,到时万一被他们先搜了过去,可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话音刚落,黑龙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没有打斗,也没有厮杀,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
方铁柱看着黑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陆川,小心翼翼地说道:“师父,这人说的话未必可信,说不定他在黑风寨设好了埋伏,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黑龙消失的方向,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想着黑龙刚才说的那番话。
原来父亲的死真的另有原因。
甚至父亲还给他留了东西。
父亲一手创办了黑风寨。
父亲甚至曾经想过要造反。
他的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让陆川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那个宽厚,老实,看起来从不会与人为敌的男人。
居然背着他做了这么多的大事。
“师父,你不会真信了吧?”方铁柱见陆川不说话,顿时就喊了一声。
“那人可是黑风寨的大当家,他的手下被你杀了个干净,山寨也被你烧了,他怎么可能好心的告诉你这些,说不定就是想要骗你回去,好替他的兄弟报仇。”
陆川缓缓地转过身,看着激动的方铁柱。
月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
里面蕴含着方铁柱理解不了的复杂情绪。
“铁柱,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你已经逝去了很多年的师父给你留了遗物,你会不会过去看?”
方铁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会去。
哪怕明知道那是陷阱,他也会去。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方铁柱对陆川说道。
陆川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周绾绾给他留的那封地图,在月光下展开。
那是从中州府到望海镇的路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沿途的城镇和山川。
陆川沿着官道画了一条线,根据周绾绾已经离去的时间。
点了点靠近中州府的临川县县上。
“如果我猜的没错,周绾绾应该走到了这里。你去找她,带她回平安县,等我把这边事情处理完就找你们。”
方铁柱急了。
“师父,我……”
“你跟着我,只会让我分心。那里我去过,你去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我。”
听到这话,方铁柱咬着嘴唇,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陆川说的是对的。
他的伤虽然好了大半,可修为不过是一品巅峰,在那样的地方,别说帮陆川,连自保都困难。
“师父,那你一定要小心,我在临川县县等你!”
陆川点了点头。
方铁柱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牵着千鬃,消失在了夜色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隐没在夜风里。
陆川站在原地,望着方铁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朝着黑风山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