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脉距离京城,快马加鞭要走上半个月。
如果是踏空而行,也要十天左右。
萧乐没有骑马,他踏空而行,双脚踏着树冠和云层,日夜兼程,中途只在几个驿站歇脚补充干粮。
半个月的路程,他用了六天。
第六天的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暗红色,萧乐站在京城的城门外,长长地吐了口气。
京城的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青灰色的城砖每一块都有一尺多厚,层层叠叠,垒成了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屏障。
城门洞又高又宽,能并排驶进三辆马车,此刻正值傍晚,进城的人络绎不绝,牛车、马车、挑担的、赶路的,挤成一团,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守城的士兵认出了萧乐的腰牌,没有盘查,直接放行。
萧乐穿过城门洞,走进了京城。
大乾的京城,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得多。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珠宝的、卖药材的、卖兵器的,各式各样的幌子在晚风里晃动。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腰佩长剑的武者,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还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书生。
萧乐没有心思看这些。
他在人群中穿梭,脚步飞快,朝着京城北边走去。
恭王府在京城的最北边,占据了整整一条街。
萧乐以前从未进过恭王府,他只是一个四品千户,王爷手底下像他这样的人多如牛毛,他连进王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但今日不同。
他有王爷要的消息。
王府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朱红色的大门有三丈多高,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恭亲王府。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佩长刀,气息沉稳,萧乐扫了一眼,心中微微一惊。
看门的侍卫,居然都是一品武者。
两排侍卫,十二个人,十二个一品武者。
萧乐压下心中的惊骇,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为首的侍卫。
“在下萧乐,奉王爷之命前来复命。”
侍卫接过令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萧乐一番,点了点头:“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王府,留下萧乐和其他侍卫站在门口。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侍卫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仆。
老仆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笑。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萧乐的瞳孔猛地一缩。
四品。
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仆,居然是四品武者。
一个给王府看门的老仆都是四品,那王府里的其他人……
“萧千户,请跟我来。”老仆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丝笑意。
萧乐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恭王府。
穿过大门,绕过影壁,萧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见过不少气派的宅院,中州府的府衙、临川县的将军府、听风阁的总部,他都去过。
可和眼前这座王府比起来,那些地方简直就像是茅草屋。
青石铺就的甬道宽得能并排走五个人,甬道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石制的灯柱,灯柱上点着琉璃灯,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假山,假山上种着几株奇形怪状的松树,松树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矗立在院子的正中央,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楼阁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丝竹之声,有人在弹琴,琴声悠扬,在夜风中飘荡。
老仆带着萧乐穿过院子,来到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萧千户,请在此稍候。王爷正在会客,不便打扰。”
萧乐点了点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仆转身离开了,留下萧乐一个人站在楼阁外的台阶下。
他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四处张望,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像一根柱子。
等了不知多久,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楼阁里的琴声终于停了。
老仆从里面走了出来,对萧乐点了点头:“萧千户,王爷宣你进去。”
萧乐深吸一口气,跟着老仆走进了楼阁。
楼阁里的装饰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萧乐认不出是谁的手笔,但那些字画上的印章,每一个都是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名字。
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古董瓷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可萧乐不敢多看。
他的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张紫檀木大椅上坐着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宝石的发冠。
他的面容说不上英俊,但棱角分明,眉宇之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萧乐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就是萧乐?”
王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萧乐的耳朵里。
萧乐单膝跪地,低下头。
“末将萧乐,参见王爷。”
“起来说话。”
萧乐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王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阎罗那边,有消息了?”
“是。”萧乐将黑风山脉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玉佩找到了,北斗诀也找到了,阎罗带着人进了黑风山脉深处的庙宇,见到了守阁的老妪和扫地老人。
那老妪说,打开天枢阁还需要玄冥令,否则门不会开。
王爷听完,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几下,然后开口:“所以,你们找到了地方,但进不去。”
“是。”萧乐的头更低了,“那老妪修为深不可测,阎罗殿主也不敢硬闯。末将奉命回京,请王爷定夺。”
王爷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映得更加清冷。
“玄冥令……”他喃喃道,“那老东西果然还是不肯松口。”
萧乐不敢接话。
王爷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萧乐道:“你在这里等一个时辰。”
“是。”
王爷走出了楼阁,脚步很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萧乐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坐,不敢四处走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丝竹之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楼阁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萧乐就这么站着,数着自己的心跳。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萧乐抬起头,看见王爷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年纪看起来很大了,头发雪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老人的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可他就那么站在王爷身后,却让萧乐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萧乐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又立刻松开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是玄冥殿的长老,冥三。”王爷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会跟你去黑风山脉。”
萧乐单膝跪地:“末将见过冥长老。”
冥三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萧乐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爷走到椅子前坐下,看着萧乐:“玄冥令我交给他了。你带他去黑风山脉,找到那个庙宇,告诉守阁的人,玄冥令在此,让他们打开天枢阁。”
“是。”
“去吧。”王爷挥了挥手,“越快越好。”
……
日头升到了头顶正中,阳光垂直地落下来,将整座庙宇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阎罗靠在前院的石柱上,闭着眼睛假寐。
几个四品高手围在他身边,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擦拭兵器,谁也没有说话。
几个人等的都有些不太耐烦了,已经十天了。
今天都是第十天了,继续等下去,万一有什么变数,那可就说不清了。
所以阎罗思考着有没有其他方式,能够把天枢阁给打开的。
忽然,一道光柱从后院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壮得惊人,直径足有丈余,通体呈淡金色,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光芒中跳跃、流转。
光柱直插云霄,将午时的阳光都压了下去,方圆数里的天空都被映成了淡金色。
阎罗猛地睁开眼睛,从石柱上弹了起来。
“什么情况!”
他冲出前院,身后十几个灰衣人紧跟着他,刀已经出了鞘。
后院,那座破败的阁楼已经被光柱冲得散了架。
青瓦飞溅,木梁崩断,碎石和灰尘漫天飞舞。
光柱的正中央,阁楼原本的位置,老妪还盘腿坐在那里,身下的蒲团纹丝不动,周围的废墟仿佛与她无关。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经文。
那几枚阵旗插在废墟中,旗面上的暗红色符文亮得刺眼,随着光柱的律动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阎罗冲到废墟边缘,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他面前。
是一层薄薄的光幕,像是水面的涟漪,在他触碰的瞬间荡漾开来。
他伸手去推,光幕纹丝不动。
他运起真气,一掌拍出,罡气炸开,光幕只是微微颤了颤,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前辈!”阎罗冲着老妪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妪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穿过光幕,落在阎罗身上。
“陆家的后人已经进入天枢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阎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可能!”他厉声道,“玉佩在我手里,北斗诀也在我这里,他没有钥匙怎么进去的?”
老妪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要是是给你们这些人的,拥有陆家血脉,不需要钥匙,也能直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