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疾驰六十里。
天色微明时,岳不群在一处无名山坳传令歇马。
百馀人衔枚、马摘铃,不敢生火,不敢喧哗。众人就着冰凉的溪水啃干粮,间或有人压低嗓音,问一句“还有多远”,也无人能答。
宁中则寻了块青石,铺开地图。这是临行前从莲花峰上带出来的,左冷禅之前在莲花峰定计之时,从福建本地门派中得到了一副完整的闽地山川图,标出了泉州府境内几处要害,如今却成了岳不群最重要的依仗。
岳不群蹲在她身侧,周不疑持剑在外围警戒,冲虚道人负手立于高处,眺望东南方向层叠的山影。
“刚才找附近的村民打探,得知有一批异域人士在忠恕乡出没。摩尼教大多是波斯人,形貌与中原人截然不同,这个消息八成不会有假。”宁中则指尖在地图上一点,“过了前面那座界碑,便是泉州府地界。摩尼教若要设卡盘查,此处是必经之路。”
岳不群看着那条笔直通透的官道,未置可否。
赫连铮踱了过来,蹲下身,粗粝的指头在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设卡不会设在这。”他道,“官道太直,藏不住人。若我是摩尼教的探子头目,便在前头二十里那处分岔口等着。”
“分岔口?”宁中则抬眼。
“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赫连铮的指头在图上某处点了点,“往南是忠恕乡,往北是深山。”
岳不群看着地图那弯弯角角,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忠恕乡?那不就是泉港吗?”
说到泉港,岳不群顿时来了精神。
泉港区位于FJ省沿海中部的湄洲湾南岸,拥有上百里的海岸线,是一个典型的滨海城区。中国四大古船之一的“福船”就诞生于此。在后世中,算是不折不扣的小众海滨旅游景点,往惠安方向就是赫赫有名的笔架山,红花遍野、泉水淙淙,美不胜收。
“这地方我来过啊——”想到这里,岳不群不由得心中一乐。
不用猜测,也不用派人提前探查,能装下几百人的远洋海船,既然在泉港登陆,有且仅有肖厝码头能够停靠。除非对方将大船停在惠屿岛,用小船运载人马上岸——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费手脚么?
“我们不走官道。”
听岳不群突然说话,众人都是一怔。
“那走哪儿?”
岳不群闭目回忆了一下自己对泉港的了解,徐徐道:“忠恕乡往东二十里,便是湄洲湾。海湾深入内陆,沿岸多盐田、渔村,地势开阔,不易设伏。”
“若摩尼教将主力驻于忠恕乡,必是为了控扼海口,接应海上来援。那一带,恐怕是龙潭虎穴。”
“所以,我们走惠安县,从笔架山过去!”
又驰一日一夜。
第二日黄昏,岳不群率队穿出最后一片密林时,眼前壑然开朗。
山下,阡陌纵横,炊烟袅袅,是闽南特有的渔村景致。再往东,一片开阔的海湾铺陈开去,海水在落日馀晖中泛着粼粼金波。海湾深处,隐约可见点点帆影——是渔舟,还是战船,隔着太远,分辨不清。
海湾北侧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
山不高,至多三五十丈,孤峰突起于沿海平原之上。山顶似乎有座残破的石砌烽火台,在暮色中如一个沉默的哨兵。
赫连铮眯眼打量。
“那山若被摩尼教占了,咱们这一百来人,只怕刚出林子就得被人瞧见。”
岳不群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山。
良久,他道:“赫连左使,你带二十人,趁夜色摸上山去。若山上无人,便占了它;若有人——”
他顿了顿。
“莫要恋战,撤下来。”
赫连铮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狠劲。
“够了!”
他一挥手,二十条黑影从林中掠出,如一群夜行的狸猫,朝着那座孤山潜去。
半个时辰后,山顶忽然有火折子一亮,书友都在讨论区,畅聊仙侠小说小说的魅力。朝岳不群的方向晃了一晃,随即熄灭。
——那是约定的信号。
岳不群紧绷的肩背松了一瞬。
“上山。”
山上的烽火台虽残破,底座却极坚实。石砌的台基足有数尺来厚,内侧有一间半塌的石屋,勉强可容二三十人避风。台顶视野极佳,白日里可俯瞰整个海湾,夜间——
岳不群立在台顶,望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渔村。
忠恕乡,也就是后世的泉港。
赫连铮蹲在他身侧,低声道:“山下有摩尼教的人。我方才绕山脚走了一圈,看见村口设了卡子,有十七八个人守着。村子里头,灯火比寻常渔村亮得多,至少有三四十处。”
“还有,海湾那边——”
他指向海面。
“今夜退潮,有些船搁浅在滩涂上。我瞧不真切,但那些船的形制,不象是寻常渔船。”
岳不群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渔村,望着那星星点点的灯火,望着那些搁浅在海湾里的船影。
宁中则走到他身侧。
“师兄,今夜动手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
“不急,先看看。”
三更时分。
烟墩山下,忠恕乡中,依旧灯火通明。
岳不群已在台顶枯坐了两个时辰。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山下,象一尊石象。
冲虚道人在他身侧坐下。
“岳掌门,”他轻声道,“你在等什么?”
岳不群沉默片刻。
“等他们换防。”
冲虚一怔。
“摩尼教远道而来,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大后方。我仔细看过,估计原先的村民已经被他们杀得差不多了。”岳不群轻叹一声,接着说,“他们防备不算严密,几班轮换。今夜我们摸进去,就得趁他们换防的那一会儿。不然就得正面强攻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
岳不群霍然起身。
距离小山最近的路口,七八个值守的哨兵正在交头接耳。片刻后,其中四人提起兵器,朝村中走去。剩下四人依旧守在原地,却显然松懈了许多,有人甚至靠着木栅坐下,点起了一袋烟。
——换防了。
岳不群回头,低声道:“赫连左使,你的人能不能解决那四个家伙?”
赫连铮眯眼看了看,倨傲的仰着头。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
“好。”岳不群懒得与他多说,“你带着你的人,从北侧摸过去。那四人交给你,动作干净点。”
他又转向丁勉、陆柏。
“丁师兄,陆师兄,你二人率嵩山弟子,从东侧绕到村后。若听到村口动手的信号,便从后杀入,堵住他们往海边逃的路。”
丁勉点头,一拱手,随即转身去安排嵩山弟子行动。
周不疑上前一步,搓了搓手,笑呵呵的问道:“掌门师兄,我呢?”
岳不群看着他,正色道:“你和华山弟子,跟我从正面进攻。”
周不疑一怔。
“正面?那村口……”
“村口只有四个人。”岳不群道,“等赫连左使料理了他们,咱们就堂堂正正地从村口走进去。”
“摩尼教踞村而守,自以为固若金汤。他们万万想不到,会有人敢从正面打进来。”
宁中则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是她认识的师兄。
从不走寻常路的师兄。
岳不群最后看向冲虚道人,呵呵一笑:“道长,您压阵。”
冲虚微微一笑,拂尘一摆。
“贫道这把老骨头,今日就给岳掌门掠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