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躲。”
“镜子……凉。”细碎的声音混合着哭腔。
男人闻言轻笑,笑声低沉缱绻。
宋栀微鬼使神差地抬头,水汽氤氲的镜面里,她看清了镜中那张恶劣的脸——
是傅砚竹。
——
“不,不行——”
宋栀微猛地从梦中惊醒,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着,迷蒙的视线一寸寸聚焦,她竟然在车里睡着了。
“怎么又梦到这个了?”她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
回国一个月,这已经是第三次梦见他了。
每次梦里的地点还不一样,浴室的镜子前,厨房的流理台边,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桌上……
每一次都清晰得让她心悸。
“美女,云顶铂爵到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将她从那些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宋栀微回过神,透过车窗向外看去——夜幕下,“云顶铂爵”四个烫金大字被柔和的灯光映得流光溢彩,气派而矜贵。
这是傅氏旗下的酒店。
万一要是……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便摇头失笑,垂眸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哪有这么巧的事。
京市这么大,傅砚竹那样的人,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恰好出现在这里。
更何况,他未必想见到她。
一周前,大热IP改编剧《予你星火》正式进入选角阶段,娱乐圈内不少人都跃跃欲试,连几个二线小花都在争抢女二的位置。
而她一个出道不过两年多、不温不火的小演员,连试镜资格都够不上。
经纪人徐姐为了帮她争取机会,喝酒喝到胃出血,半夜被送进急诊,这才好不容易约到了制片人王志鹏见一面。
她不能辜负徐姐。
宋栀微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镜子快速补了个口红,又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标准的笑,演练了几遍,直到那笑容看起来毫无破绽。
扫码,下车。
初秋的夜风拂面而来,她加快脚步,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进酒店大堂。
脑中纷乱杂陈,满心满眼都是待会儿该如何措辞,根本没注意到——
大厅一侧,落地窗前的休息区里,一道幽沉的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紧紧锁住了她。
那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潮汹涌。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她推门而入,穿过大堂,直至消失在电梯门后。
自始至终,没有眨过一下眼。
“傅总?”身侧的助理杨帆见状,小心翼翼地问,“八点半的会议……”
“推迟。”傅砚竹将咖啡杯搁下,瓷杯触碰茶几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却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望着电梯口的方向,眸光幽深,晦暗不明。
——
303,宋栀微站在包厢门口,对着门牌号确认了两遍,然后深呼吸,推门,脸上瞬间堆起那个她演练数遍的笑容。
包厢很大,装潢考究,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几乎没怎么动过。
包厢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微微发福的男人,王志鹏,《予你星火》的制片人,业内出了名的……难缠。
宋栀微笑意盈盈地走过去,步伐轻盈得体,姿态放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卑微,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不懂规矩。
“王制片,您好,我是宋栀微。”她微微欠身,双手将一个精致的礼袋递过去,“听说您喜欢江城的千红醉,刚好有朋友在那边,就托人带了一坛。小礼物,不成敬意。”
王志鹏接过礼袋,扫了一眼标签,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可是陈酿二十年的千红醉,市面上极少流通。
“哟,宋小姐有心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目光在宋栀微脸上停留了片刻。
“来的迟了,我自罚三杯,鹏哥别见怪。”
说完,宋栀微利落地倒了满满三杯白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白酒入喉,辛辣像一把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王志鹏看得连连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赞赏:“哪里的话,还有十分钟才到点儿呢!宋小姐这是太客气了。来,来我身边坐,近点好谈事儿。”
听出男人话里的松动,宋栀微忍着喉间翻涌的灼烧感,笑着坐了过去。
离得近了,王志鹏看得更加真切。
明艳大气的长相,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幼态美,而是带着一股子英气的漂亮,白嫩的脸蛋上略施粉黛,眉眼弯弯,嘴唇红艳饱满,像是熟透的樱桃。
即便是放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那也是出挑的存在。
王志鹏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不经意地抬起,想要搭在宋栀微的肩上。
宋栀微当即一个起身,动作自然地夹了块排骨,放进王志鹏的碗中,同时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
“鹏哥,听说《予你星火》项目已经开始筹备了,”她笑着开口,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我也想试试看,就要一个试镜资格就行。就是不知道……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志鹏闻言,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色眯眯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宋栀微,笑的意味深长。
“那就要看宋小姐能做到哪一步了。”
话落,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旁之前就已经倒好的酒,递到宋栀微面前。
“一杯果酒,度数低,不辣嗓子。”王志鹏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某种暗示,“宋小姐要是喝了,试镜资格不成问题。”
宋栀微垂眸看向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杯壁上,贴着液面的位置,有几颗不太明显的细碎粉末正在缓缓溶解,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块石头沉进了冰水里。
这狗东西。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想着他那两三分钟的功夫。
宋栀微面上不显,脑子里却飞速转了起来。
不喝?那今晚就白来了,徐姐的胃出血也白挨了。
喝?喝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她思虑间,王志鹏已经没了耐心。
他端起那杯果酒,直接递到了宋栀微嘴边,杯沿几乎贴上了她的嘴唇。
“喝吧。”
语气不再温和,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本来还想循序渐进,玩玩情调,但没想到这妞太正了,近看更是让人心痒难耐。
白嫩的脸蛋,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双含着水光的狐狸眼,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尝尝她的滋味了。
那感觉,光是想想,就很销魂。
“快点吧,别浪费时间。”王志鹏的声音压低了,眼神变得赤裸而直白,“试镜还想不想要了?你放心,这儿没别人,隔音好得很。咱们早点办完早结束,你拿了资格,我得了乐子,两全其美,是不是?”
说到后面,他半眯起眼,满脸横肉的笑意堆叠在一起,已经开始幻想接下来的画面了。
宋栀微察觉到情况不对,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桌边的一个空酒瓶——青岛纯生的厚底玻璃瓶,握在手里分量十足。
这狗东西待会儿要是敢强迫自己,她就给他来个开瓢红。
大不了这试镜,她再想办法。
剑拔弩张间,一双精致的黑色皮鞋停留在了半掩的包厢门外。
“什么事儿啊,要早结束?”低沉冷冽的嗓音突兀地响起,裹挟着一丝夜晚的寒凉。
那声音不大,却让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熟悉的声线宛如一记鼓槌,狠狠砸在宋栀微心间,震得她指尖发麻。
这声音,太像了,以至于宋栀微都有些恍惚。
做梦做幻听了?
她眼皮眨了眨,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身后的男人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被打扰好事的王志鹏一脸怒气,头也没抬地骂道:“哪儿来的不识相的——”
“傅……傅总!?”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王志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从恼怒到惊恐,从惊恐到谄媚,转换之快,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变脸。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傅总,您怎么来了?这这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别见怪!”
傅砚竹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包厢里所有物件,直直地,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纤细身影上。
他一步步靠近,眼神紧盯着,直到那熟悉的侧脸落入眼底,崩到泛白的指骨泄了力。
她,真的回来了。
空气忽然凝滞下来,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氧气。
宋栀微强忍着那道灼热的视线,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过一步的距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清冷而克制,一如他这个人。
她握紧了手里的酒瓶,指尖渐渐失了血色。
一向会察言观色的王志鹏,自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这诡异的氛围。
他的目光在傅砚竹和宋栀微之间来回游移,斟酌着开口:“傅总和宋小姐……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