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梓萱这边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慕嘉言跑了。
跑这一字可能有些不恰当——他那背影,更像是落荒而逃,扇子都忘了合上,狼狈地夹在腋下,三步并作两步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裴梓萱疑惑地皱了皱眉。
这厮今天竟然一句都没怼她就走了?平时不斗上三百个回合决不罢休的慕嘉言,居然跑了?
她想不通,干脆不想了,转身回了病房。
另一边,傅砚竹回到别墅。
别墅内的宾客基本都散完了。
有的还有精力的,约着去别处玩了;有的困得不行的,也安排在了别墅的客房休息。
客厅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佣人在收拾杯盘,灯光调暗了一半,整个空间像是被人按下了音量键,所有的喧嚣都沉淀了下来。
傅砚竹没有回房间。
他穿过客厅,走过走廊,推开后门,来到了那个小花园。
月光成了日光,桂花还是那几株桂花,秋千还在原地,绳索上还残留着晚风拂过的痕迹。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个秋千上,微微低着头,目光虚无地投向远处。
秋千没有晃动,他的脚尖点着地面,像是忘了怎么动。
裴子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忙了一整晚还没来得及休息。
他站了几秒,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宋栀微的身影,于是开口问道:
“砚哥?栀栀呢?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吗?”
傅砚竹机械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动作很慢,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梦里醒来。
他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裴子明听不出来:“在医院。”
裴子明闻言,语气透着担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栀栀她没事儿吧?”
“发高烧,加上身体免疫力低,一时退不下来。”傅砚竹说着,目光从远处的黑暗收回来,落到了裴子明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裴子明——从头发到衣领,从肩膀到腰身,像一个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仔细。
长相不如自己,身材不如自己,能力不如自己,就连性格也不够稳重。
栀栀说不想看见自己,那裴子明呢?
她会想看见他吗?
网上不都说,年少遇见过太惊艳的人,往后其余人都不过尔尔吗?
怎么到他这儿,就不一样了呢?
傅砚竹没有答案。
他坐在秋千上,看着裴子明那张年轻而明朗的脸,一度陷入了某种从未有过的、自我怀疑的迷茫。
“又是发高烧吗?”裴子明没注意到傅砚竹对他的打量,嘴里轻声嘟囔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
傅砚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问他:“又?栀栀她以前也这样过吗?”
裴子明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往下说:“对啊。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她半夜高烧,烧到第二天她没去学校我才知道。后来我逃课去她租的房子找她,敲了半天门都不开。我寻思着肯定出事儿了,就爬到二楼,砸了窗户翻进去。”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是在重现那个画面:“我进去的时候,栀栀整个人已经没有意识了,倒在地板上,脱水一般,浑身湿淋淋的。还记得那天很冷,她就那样在地上躺了一晚上。她又热又冷的,脸烧得红彤彤的,嘴唇却冷得发紫。我当时吓坏了,立马就送栀栀去医院了。幸好我送得够快,再慢一会儿,我都怕栀栀脑子烧傻了。”
傅砚竹听着,眼角泛酸,像有一根针从眼眶深处刺进去,酸涩从眼底蔓延到鼻腔,从鼻腔蔓延到喉咙。
他的声腔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层厚厚的棉絮里挤出来的:“她经常这样吗?”
“也不是,偶尔有个一两次吧。”裴子明想了想,“其余就是些小感冒。还有,她经常不按时吃饭,老爱喝酒,常常喝起来就没个数,当水喝。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她每次都要强说自己很好,但我总感觉她很孤独。”
傅砚竹转头,伸手抹掉眼角的泪。
那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他恍然觉得,自己仿佛在经历一个酷刑——有无数张湿透了的纸覆盖在他的面庞上,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扯掉。
他的栀栀,以前明明是滴酒不沾的,就连度数低的果酒,她喝下去都会晕乎半天,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靠在他肩上软软地喊“我头好晕”。现在她居然把酒当水喝,一个人坐着发呆,孤独到裴子明都看得出来。
傅砚竹喘了一大口气,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抬手试图捂住胸腔的闷痛,手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下面的心跳,又重又乱,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裴子明微惊:“砚哥?你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吧。”
傅砚竹抬手打断他的动作,声音沙哑:“不用。你可以继续说吗?我还想知道栀栀她在国外的更多事。”
裴子明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啊,时间有点久远,我可能不太——”
“看你朋友圈,你最近迷上了赛车?”傅砚竹打断他,目光淡而平静,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喜欢哪一款?我送你。”
裴子明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沉默了一秒,像是经过了某种思想斗争,然后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下来,摆出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架势。
“砚哥,我不是这样的人。”他顿了顿,笑得有些谄媚:“只不过,你知道的,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我保证事无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