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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工人

    第二天一早,旧染坊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黄守拙这次办事倒是利索,前一晚刚把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替陈青河找来了五六个做惯了旧屋翻修的工人。

    有泥水匠,有木工,还有一个专门通井清沟的老手,个个穿着短褂汗衫,肩上搭着毛巾,一进门就先把旧染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为首的是个姓邓的木工,四十来岁,手臂粗壮,脸晒得发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梁上爬下的人。

    他在前院转了一圈,又去后院敲了敲旧柱子,这才回头道:“地方够大,梁也没全烂,真要收拾,不算没得救。就是活不少,前头得拆,后头得通,井也得重新见天日。”

    黄守拙站在旁边,立刻接话:“你们只管干活,钱不会少你们的。”

    邓木工瞥了他一眼,没搭理,反而转头看向陈青河。

    昨天梁中人已经提过,这地方如今的主家,是福安里三玄观那个年轻道士。

    他本来没太当回事。

    可真见了人,却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太年轻了,穿得也简单,偏偏往那儿一站,气定得很,象是这座乱糟糟的旧染坊在他眼里早就有了样子。

    陈青河没有多说废话,只把自己昨晚画好的图纸摊开。

    “前院不动主梁,只换腐木,抬门坎。后院西侧拆旧架,井口清出来,排水槽重挖。东边平房留三间,拆两间,腾出来做通气。动工之前,先把前后旧染缸、木架、废料全清出去。”

    邓木工一听这话,脸色倒认真了几分。

    这些安排不是外行人能随口说出来的。

    不是简单的“修房子”,而是心里已经有了前后轻重。

    “陈师傅是想把这里改成道观?”

    “对。”

    邓木工点了点头:“那就得先清旧气。前院那些染料缸得全搬,后院那口井我也得先看看,若井壁没塌,倒还能用。”

    说完,他就招呼手下的人开始动手。

    一群人分头忙了起来。

    有人拆门板,有人抬旧木架,有人把堆在角落里的破缸碎桶一件件往外搬。

    旧染坊原本死气沉沉,这会儿人一进来,锤子一响,脚步声、吆喝声、木料摩擦声一下就把地方冲活了。

    黄守拙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莫名高兴。

    这才象样。

    从前的三玄观,哪见过这种阵仗。

    陈青河没跟着瞎忙,只在院子里慢慢走,看工人拆,看地面起尘,看前后气口是不是顺着动了。

    他心里有数,修观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慢,是乱。人一多,手一杂,若没有个能镇住场子的人,拆着拆着就容易把该留的也拆了。

    正想着,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阿明,你上去,把那根横木先松了!”

    “我上就我上。”

    黄守拙下意识探头去看,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瘦高后生已经踩着木梯,正要往旧晒布架子上爬。

    那架子年头太久,底下木柱都发黑了,瞧着就不太稳。

    陈青河只看了一眼,便开口道:“先下来。”

    那后生一愣,脚都踩上去了,回头道:“陈师傅,怎么了?”

    “你今天不宜登高。”陈青河语气平静,“下来,让别人上。”

    院子里一下静了一下。

    几个工人都停了手,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阿明也愣住了,随即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陈师傅,我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听批命的。再说了,登个梯子而已,哪有这么邪乎。”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邓木工没笑,只皱了皱眉。他做这一行时间长,其实多少有点忌讳,旧屋、旧梁、旧井,什么没见过?

    可当着手下的人,他也不好因为一句话就叫人撤下来。

    陈青河走到梯子前,看了阿明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眼白发赤,眼下发青,左手虎口新裂,手心发硬却发虚,说明你这两天本就吃不住力。更重要的是,你右脚鞋底磨偏,走路时重心往外带,今天再去踩这种旧木架,一脚踏空,不是伤腿,就是伤腰。”

    阿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因为这些,全说中了。

    他昨晚的确没睡好,家里老娘咳了一夜,他守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今早出门时又踩了水,鞋底磨偏了都没顾上换。

    黄守拙在旁边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这才是陈青河。

    不见得每次都装神弄鬼,偏偏三言两语就把人心压住。

    阿明站在梯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干巴巴道:“陈师傅,你这是看相看出来的?”

    “看人。”陈青河道,“命理是命理,活路是活路。你今天不适合上这个。”

    邓木工这时也反应过来,立刻喝了一句:“下来!让老许上!”

    阿明脸一红,赶紧从梯子上退下来。

    换了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上去后,邓木工自己也凑过去看了两眼,结果才刚松开横木一头,那根旧木架就“咔嚓”一声裂了半截,连带着一大片腐木碎屑哗啦啦砸了下来。

    院里顿时一阵惊呼。

    好在上去的是老手,早有防备,人顺着梯子往后一跳,只被木屑擦了下肩膀。

    可若刚才上去的是阿明,八成真要摔个狠的。

    阿明站在底下,脸都白了。

    这回院里再没人笑了。

    邓木工拍了拍肩上的灰,转头再看陈青河,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陈师傅,您这眼力倒是真准。”

    陈青河没接这句,只道:“旧屋子第一天动工,先求稳。今天谁也别急着上梁,先清前院,通后沟,把井口见出来再说。”

    邓木工这下答应得极痛快:“行,都听陈师傅的。”

    这一声“听陈师傅的”出来,场子就算镇住了。

    后头干活的人手脚也明显更谨慎了几分,再没人敢仗着自己有点经验就乱来。

    连黄守拙都忍不住挺了挺胸,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工人进进出出,只觉得脸上有光。

    到了中午歇气的时候,工人们蹲在院角吃饭,气氛倒松快了不少。

    阿明端着盒饭,尤豫半天,还是凑到了陈青河跟前。

    “陈师傅,您刚才说我今天不宜登高,那别的呢?”

    黄守拙一听,差点乐出声。

    这就上钩了。

    陈青河抬头看了那后生一眼,语气倒还是平平的:“你命不坏,就是这些年走得急,急了就容易犯错。家里长辈身体不好,你心里挂着事,做活也沉不住气。最近半年别想着换大工、跑远门,先把眼前活做稳,再攒一笔钱,等秋后运气转了,去西边找活,能挣得比现在多。”

    阿明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西环那边的船厂?”

    这话一出,旁边吃饭的几个工人都看了过来。

    陈青河只淡淡道:“你肩膀宽,手劲足,做木工不是长路。你心不在梁上,在跑更大的地方。只是现在时候没到,硬去,容易吃亏。”

    阿明一下就服了,连声点头。

    连邓木工都忍不住多看了陈青河两眼。

    他们这些粗人,平日里不是没见过街头摆摊看相的,可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是胡吹。像陈青河这样,不高声,不吓人,偏偏几句就说到骨头里的,真不多见。

    黄守拙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痒,恨不得当场替三玄观再喊两句招牌。

    可陈青河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图纸。

    前院已经清出了一半。

    井口旁那堆砖也在一点点往外挪。

    他忍不住的抬头。

    眼前的三玄观虽然跟自己脑海里的有差别,但他会让这个三玄观变得更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