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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拖时间

    陈青河没接名片。

    只是稍微看了一眼眼前的人。

    这人站得很正,鞋面擦得发亮,裤脚却连半点灰都没沾。

    旧染坊门口刚拆过一轮,地上全是碎砖、木屑和湿泥,寻常人站在这里,多少都会有些不自在,可他没有。

    他象是早就知道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站、怎么说,连递名片的手势都稳得挑不出错来。

    不是来求人看局的。

    倒象是来替人看他的。

    黄守拙没敢接话,只下意识往陈青河身后靠了半步。

    那人见陈青河不接,也不尴尬,手臂微微一收,仍旧把名片托在半空,脸上挂着一层极淡的笑。

    “周掌柜说,陈师傅眼力好,最近在油麻地名声也响。正巧我们东家手上有一处仓,近来总压货,走得不顺,想请您过去掌掌眼。”

    陈青河这才开口。

    “哪个周掌柜?”

    那人目光一顿,随即笑意不变。

    “九龙何家的周掌柜。”

    “何家的周掌柜,介绍你来找我?”陈青河抬眼看着他,“那你们东家和何家很熟?”

    那人答得很快:“生意场上,总有来往。”

    陈青河听了,也不说信不信,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那张名片上掠过去,落在他夹着公文包的手上。

    这双手太干净了。

    指甲修得齐,虎口没有老茧,掌心也不见压痕,不象常跑仓、常搬货的人。

    手背上有一点浅淡墨渍,却不是帐房先生常见的那种大片蹭痕,更象是常翻文档、写短字留下来的旧痕。

    陈青河眼神微微一沉。

    反倒不急了。

    他抬手一指旁边一根刚清出来的旧柱。

    “站那边说。”

    那人很听话,果然往旁边让了两步,却仍旧站得笔直,象是怕自己多走一步,就显得轻了。

    陈青河这才看着他,淡淡道:“你东家姓什么?”

    “姓冯。”

    “做什么生意?”

    “杂货,洋酒,也碰点平码仓。”

    “仓在什么地方?”

    “佐敦往西,临街后巷。”

    一问一答,干净得很。

    陈青河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你不是来请我看仓的。”

    院子里一下静了。

    黄守拙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那人。

    那人脸上的笑终于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陈师傅这话,我听不太懂。”

    “听得懂。”陈青河语气仍旧平静,“真来请人的,不会先在门口站半天,先看井口,再看木料,再看前后格局。也不会进门第一句就提周掌柜的名字。你不是怕我不接这单,你是怕我不信你背后有人。”

    那人沉默了两息,忽然把手里的名片收了回去。

    动作还是很稳。

    只是那点装出来的客气,已经薄了不少。

    “陈师傅眼力果然好。”

    黄守拙一听这话,后背都绷紧了,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到底什么来路?来这儿装神弄鬼做什么?”

    那人没理黄守拙,只看着陈青河。

    “既然陈师傅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仓是有一处仓,只不过请不请您去看,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我家东家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何家的局,是不是您拆的?”

    黄守拙脸色顿时一变。

    这句话一出来,旧染坊里的风都象冷了半分。

    对方既然敢这么问,就说明何家那边的风声,到底还是漏出去了一点。

    不是何文昌沉不住气,就是周掌柜比他们想的更警觉,已经觉出了不对。

    可陈青河神色没动,只淡淡看着那人。

    “何家请我去看宅,是明着的事。拆不拆局,和你东家有关系?”

    那人笑了笑。

    “自然没有。只是我家东家近来手里也有几处仓,听说陈师傅手段高明,所以想见一见。若何家的局真是您拆的,那这一面,就有见的必要。”

    这话表面客气,骨子里却已经不是请人。

    是试。

    甚至是掂量。

    陈青河听完,反倒更定了几分。

    他原本还在想,周掌柜若真往后递线,最快也得等到明后两天。

    没想到对方比他想的更急,何家那边刚起了变化,这头人就直接摸到了旧染坊。

    这不是偶然。

    这是怕了。

    陈青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原本想钓对方。

    结果对方也在反过来试他。

    想到这里,他抬手拍了拍袖口的灰,语气越发平淡。

    “想见我,就让你东家自己来。”

    那人眼神一沉。

    “陈师傅,我家东家不是谁都见的。”

    “那就别见。”陈青河道,“仓我不看,人我也不认。你回去告诉他,何家的事我接了,别家的事我暂时没空。若真有本事,就别叫人拿一张名片来试。”

    黄守拙听得心口发热,连腰杆都不由自主挺直了几分。

    这才象话。

    人都摸到旧染坊门口了,还拿什么东家、仓子、周掌柜来试探,摆明了就是来探底的。若这时候陈青河真顺着对方的话走,那才是掉进了人家的手里。

    那人站在原地,盯着陈青河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灯火不亮,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把那点原本藏得很好的审视一点点照了出来。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师傅倒是比传闻里更硬气。”

    “传闻不值钱。”陈青河看着他,“你们这些人,最该信的是眼睛。”

    这句话落下,那人终于不再多留。

    他把公文包往臂弯里一夹,微微点了点头。

    “话我会带到。”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脚步还是很稳,不快也不乱。可走到门口时,他却象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对了。我家东家还让我带一句话。”

    “何家的老人,今夜未必睡得安稳。”

    黄守拙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什么意思?”

    那人却没再回话,抬脚就出了门,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旧染坊里安静了几息。

    黄守拙最先绷不住,转头就看向陈青河:“这王八蛋什么意思?他是在吓咱们,还是何家那边真要出事?”

    陈青河没立刻答,只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

    夜风从外头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灰,吹得前院那根旧柱旁的碎木轻轻一动。

    他忽然开口:“他不是来试深浅的。”

    黄守拙一愣:“啊?”

    “至少,不只是。”陈青河眼神一点点沉下来,“他是来拖时间的。”

    “拖时间?”

    “对。”陈青河转身就往外走,“他前头说那么多废话,不是为了见我,是为了把我留在这里。最后那句话,才是正题。”

    黄守拙这才反应过来,后背猛地一寒。

    “你是说,他们今晚真会对何家动手?”

    “不是对何家动手。”陈青河脚步已经快了起来,声音却仍旧压得很稳,“是对何家那个局动第二层手。何家今天白天已经在拆后院、动水管、透货房,对方若真看出不对,不会等两天后再应。他们今晚就会补。”

    黄守拙顿时头皮发炸。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两人刚冲到门口,巷外忽然响起车灯一晃。

    一辆车正好停在旧染坊外头。

    车门推开,霍青棠先下来了,脸色比夜色还冷,霍云承跟在后头,神情也收得很紧。

    “我就知道这边会有事。”霍青棠一步走进门口,直截了当,“刚才有人去了何家后巷,不是何家的人,也不是周掌柜平时带的伙计。我叫人跟了一段,那人没进正门,直接翻墙进去的。”

    霍云承接过话头,语速很快:“我姐觉得不对,就先来找你。没想到你这边也有人上门了?”

    陈青河点了点头,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了。

    对方不是慌了才动。

    是从一开始就留着后手。

    今夜上门试他,是一手;何家那边有人翻墙补局,是另一手。两头一起动,若他真被拖在旧染坊里,何家那边就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再出一次事。

    想到这里,陈青河反而不急着骂,也不急着追,只是转头看向霍云承。

    “你车上还有人没有?”

    “没有,就我和我姐。”

    “够了。”陈青河直接道,“去何家。”

    霍青棠已经听明白了七八分:“对方想趁今夜再把何家的局压死?”

    “未必是压死。”陈青河一边往车边走,一边道,“更象是补口。何家宅局已经松了,他们得在彻底散掉之前,把另一只钉子再钉进去。”

    黄守拙跟在后头,急得满头汗:“那我们现在过去来不来得及?”

    陈青河拉开车门,上车前只丢下一句:

    “来得及。”

    “因为他刚才那句威胁,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是说给何家今晚要动手的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