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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留白

    回旧染坊的路上,霍云承一路都很兴奋。

    “今夜这一下,周掌柜算是废了,冯先生也进去了,永昌营造那边只要顾成岳顺着帐一翻,肯定还能再扯出一串来。”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陈青河一眼,“你现在总该松口气了吧?”

    陈青河坐在后座,神色仍旧平静。

    “只是折了一只手。”

    霍青棠坐在前面,闻言没有回头,只淡淡接了一句:“头还在后面。”

    霍云承被这句话堵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觉得自己好象有点被侮辱。

    车停在旧染坊门口时,夜已经很深了。

    院门一推开,里头还是白天那副半拆半建的样子。

    前院地上堆着木料、砖块和石灰,后院井边的湿泥还没来得及清,墨线从门口一直压到前殿主位,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霍云承先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前院。

    “人都抓了,你不会真还要接着干吧?”

    陈青河已经弯腰,把白天用来定线的墨斗重新拾了起来。

    “人抓了,观还没立。”

    霍云承忍不住笑了。

    “行。我算服了。”

    他话虽这么说,人却没走,反而站在一旁看着。

    霍青棠也留在门口,没有催。

    她忽然明白,陈青河为什么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因为别人忙着收功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做下一件事了。

    陈青河站在前院中央,顺着那条墨线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停在正殿主位的位置。

    地上还只是空地。

    可他低头看着那里时,眼里却象已经有了一座殿。

    片刻后,他把墨斗往地上一压,重新弹了一道线。

    “啪。”

    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脆。

    霍云承站在旁边,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听见这一下,神色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这不是修屋子。

    这是在立门庭。

    霍青棠看着那道重新落下去的墨线,忽然道:“今夜之后,何家一定会重谢。”

    “顾成岳那边也会放消息出去。”霍云承接了一句,“旧楼、何家、永昌,这几桩一并算到一起,香江这边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三玄观不是街口算命的地方了。”

    陈青河没接这些话,只低头又看了一眼主位,然后把墨斗收起。

    “明天起梁。”

    霍云承一怔:“这么快?”

    “钱到了,就该快。”

    这话刚落,黄守拙就从偏房里冒了出来。

    他显然一直没睡,怀里还抱着帐本,一见人回来,先看了看霍家姐弟,又看了看陈青河,压着嗓子问:“成了?”

    霍云承一脸得意,先替陈青河答了。

    “成了。顾成岳把人一锅端了,周掌柜、冯先生,还有那个瘸腿的,一个都没跑掉。”

    黄守拙听得眼睛发亮,抱着帐本就往前凑。

    “真的?那何家那边是不是——”

    “何家那边稳了。”陈青河道,“明天会送钱过来。你一早去找邓木工,再把木料行的人叫来。”

    黄守拙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这些天抱着帐本,最怕的就是银钱不凑手,旧染坊买下来是买下来了,可真要起前殿、通井、修门坎,处处都是钱。

    如今何家这单一收,至少前头这一口气就能续上。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说完,象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又问:“那后头那帮人呢?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陈青河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会。”

    “但不是今夜。”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往里屋走。

    霍青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顾成岳抓了人,未必立刻能撬开嘴。”

    陈青河脚步没停。

    “撬不开也没关系。”

    “今夜这几个人进去,外头那只手就算不疼,也得缩一缩。”

    “它一缩,很多路反而会露出来。”

    霍青棠听完,没有再说话。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玄鳞会那种藏在暗处做局的路数,最怕的不是折一两个人,而是布局的节奏被打乱。

    顾成岳今夜这一抓,等于直接斩断了他们明面上最顺手的一条线。后头的人要补,就得换手、换路、换地方。

    一换,就会露破绽。

    霍云承虽然没有姐姐想得这么深,可也听懂了大概。

    他走到陈青河身边,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你不是只会破局。”

    “你是在逼他们一直动。”

    陈青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平的。

    “动,才会错。”

    霍云承咂了咂嘴,彻底服了。

    那一晚,霍家姐弟没有多留,很快便走了。

    黄守拙则抱着帐本蹲在灯下,翻来翻去算到后半夜,越算越来劲,连嘴里都开始碎碎念:“前殿要起梁,门坎得换整木,香案也得重新打……这回总不能还用旧的了……”

    陈青河没理他。

    他一个人进了后院,站在井边,看了很久。

    夜风拂过井口,井里的水很浅,却是活的。白天刚翻出来的泥土还带着潮气,墙边那两间准备拆掉的平房黑黢黢压在那里,象是旧染坊留下来的最后一层壳。

    陈青河低头,从袖里取出那枚鳞纹木牌。

    木牌很薄,在夜里压着一点冷光。

    今夜顾成岳抓了人,顾成岳会顺着何家、永昌、旧楼去查;霍家那边会把消息放出去;何家会重谢;三玄观这边的钱也会续上。

    表面看,一切都顺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顺在明面上。

    真正藏在后头那个人,今夜仍旧没露。

    他把木牌在掌心里轻轻一翻,忽然想起师叔旧谱里那句话。

    “先斩其手,再寻其首。”

    现在,手已经断了一只。

    那接下来,头就该动了。

    第二天天刚亮,何家果然来人了。

    来的不是普通管事,而是何文昌亲自带着礼来的。

    两只樟木箱,一大一小,小的3装金,大的装木料定金和工费,另外还带了两根上好的老杉木,说是何家库里原本预备修铺面用的,如今先挪给三玄观起前梁。

    黄守拙看见那两根老杉木时,眼睛都直了。

    “这……这可是正经好东西啊。”

    何文昌拱手站在院里,神色比前几日轻松了太多。

    “陈师傅,何家这条命,是你从后院井口、东库木牌里硬生生拽回来的。这点东西,只算谢礼,不算还情。”

    陈青河看了一眼那两根木料,没有推辞。

    “够用了。”

    何文昌又压低声音道:“顾探长那边今早托人带了话,说昨夜抓进去的周掌柜已经开口了。永昌营造后头还有人,但名字没吐干净,只说平码仓、金福楼和西环一间旧货行,都是同一条路子上的。”

    黄守拙本来还沉浸在银钱和木料的喜悦里,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又变了。

    “还真没完啊。”

    陈青河神色却没什么波动。

    他早就料到了。

    周掌柜这种人,能开口吐出来的,永远只是自己够得着的那一层。

    再往上的东西,他未必真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敢说。

    但这已经够了。

    因为路,已经露出来了。

    何文昌走后,邓木工也带着人来了。

    今天来的工人比昨日还多两个。

    显然,昨夜何家那场事已经压不住风声了,街面上多少都听见了些。邓木工一进门,看陈青河的神色都比昨天更慎重,连说话都压低了三分。

    “陈师傅,何家那边的事,我听了两耳朵。”他咳了一声,“前梁今天就能上,您看什么时候动?”

    陈青河站在前院主位,抬眼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刚压过屋脊,光不烈,风也正。

    “现在。”

    一句话落下,旧染坊里立刻忙了起来。

    工人抬木的抬木,搬梯的搬梯,调灰的调灰。

    黄守拙抱着帐本来回跑,嘴里喊得比谁都响,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却都是兴奋。

    陈青河站在前院中央,没有亲自动手,只盯着那根前梁一点点往上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