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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卢sir

    三玄观这边的兴建如火如荼。

    旧染坊前院的前梁已经稳稳压上了柱头,邓木工带着人正一点点校着角度。

    后院两间旧平房拆了一半,墙皮象是被人一层层剥开,露出里头新翻的湿土。

    门口的旧招牌“德昌染坊”早就被陈青河让人取了下来,临时换了一块木板,上头只用墨写了三个字。

    三玄观。

    字是黄守拙找人写的,笔锋称不上多好,可挂在门口,旁人路过抬头一眼,神情都会跟着一肃。

    街坊们看着这阵仗,议论也越来越多。

    “听说昨夜何家那桩怪事,就是三玄观陈师傅出的手。”

    “何止何家,听说连警局那边也是他帮着破的案。”

    “我瞧着,这观要是真立起来,往后这一带就有靠山了。”

    风声一日比一日热闹。

    而另一头,警局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顾成岳已经把这条线狠狠捋开了。

    冯先生、周掌柜、永昌营造的梁世坤,再加之昨夜那几个被一锅端的,三天的连夜审讯下来,话总算撬开了。

    这帮人是流窜作案的团伙,从上回过去到现在,已经做下三起。

    何家是其中一桩,西边旧楼那一桩死过人的,也是他们做的,再往前还有一户姓裴的银号家,被他们前后掏了大半年。

    顾成岳坐在桌边,手指翻着卷宗,一边翻一边冷笑。

    可他笑归笑,心里其实清楚。

    这帮人不是玄鳞会的根。

    他们最多只是依附在玄鳞会身上的那一层壳,借着鳞纹、借着印记、借着那几手现成的局法,跟着分一杯羹。

    真正在后头掌印发帐的人,根本不在他们这一层。

    冯先生嘴硬,问到上头就装聋作哑。

    周掌柜倒是开口了,可吐出来的也都是平码仓、金福楼、西环旧货行这种地方,再往上,他自己也说不清。

    顾成岳心里有数。

    这条鱼能拖出来的,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可哪怕只是这一层,已经让上头很满意。

    这几桩案子原本压在警局里压了整整两个月,旧楼死人那桩更是闹得不小。

    如今一夜抓人、几天结案,几条线一下并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上面会这么看重。

    短短几天内,顾成岳被叫去谈了三次。

    第一次是夸他眼光毒。

    第二次是夸他下手狠。

    第三次干脆就直接放话了,让他把这条线再往下追,资源、人手、案情,都尽量给。

    顾成岳回到办公室时,脸上不显,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挣的。

    何家那桩局,是陈青河看穿的。

    平码仓收网,是陈青河放的饵。

    就连冯先生为什么咬钩,也是陈青河算准了对方贪到了哪一步。

    他不过是带人扣了人,签了字。

    可上头看的就是这个。

    人是他抓的,案是他破的,功就该落在他身上。

    只是这份功落得太响,办公室外头那几扇玻璃门也开始响。

    ——

    “你去打听打听,顾成岳这两天到底抱上了谁的大腿?”

    办公室隔了两间的另一头,警长卢启邦一边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一边沉着脸开口。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微微凸起,平时说话不多,眼神却很厉。

    他和顾成岳同年进的差馆,资历相当,案子也办过不少,可这一两年来,明显被顾成岳压了半头。

    眼看着今年又快到了升职的关口,他这边还在跟几桩鸡毛蒜皮的盗窃案磨牙,那边顾成岳一夜之间端掉一窝团伙,连旧楼死人案都顺手破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走廊里同事们交头接耳念“顾sir”,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手下那个叫阿肥的探员领命去打听,没过多久回来了,神色有些古怪。

    “卢sir……查清楚了。”

    “哪个?”

    “油麻地三玄观,一个姓陈的风水师傅。”

    卢启邦皱了皱眉。

    “风水师傅?”

    “是。”阿肥小心道,“听说前头何家、西边旧楼,还有这几桩怪案,背后都跟一个团伙有关。是这位陈师傅先看出来的,把人引到平码仓,顾sir才一锅端的。”

    卢启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风水师傅,还能帮警察破案?”

    阿肥小心地搓了搓手。

    “听说……还真不是头一回了。早前霍家那边,也是他出的手。这阵子油麻地那一带,谁家有点不干净的事,先想到的不是差馆,是三玄观。”

    卢启邦盯着桌面,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顾成岳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又或者攀上了哪位关系户。结果顺着藤摸下去,竟然是一个开道观的年轻先生。

    这反而让他来了兴致。

    警局里的人脉、关系、靠山,他多少都有数。可这种从外头冒出来的“高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升职的事压在他心头,已经压了大半年。

    如今顾成岳一夜立功,他若再没动静,这次评衔里他八成是要被压下去。

    “真有这本事?”他低声问了一句。

    阿肥小心道:“卢sir,要不咱们也过去拜会一下?”

    卢启邦盯着他看了两息,没立刻答应。

    可手却已经往桌角一伸,把抽屉里那瓶他平日里舍不得动的洋酒摸了出来。

    “去。”

    阿肥一愣。

    “您是说——”

    “去看看。”卢启邦把那瓶酒往桌上一放,又从办公柜里取出两包礼盒,“顾成岳那边能借的力,我未必借不上。一个风水师傅而已,能耐再大,难道还会和我们差馆翻脸?”

    阿肥连忙应下。

    “那拜帖怎么写?”

    卢启邦想了想,淡淡道:“不必什么拜帖。带几样体面礼,去三玄观登门。就说我久仰大名,过去坐坐。”

    “您不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卢启邦冷哼了一声,“真要是高人,我去他门口,他就得见。要是拿乔不见,那也没什么本事好谈的。”

    阿肥也不敢多嘴,立刻去外头安排人。

    ……

    ……

    当天下午,旧染坊门口又来了一辆车。

    陈青河正站在前院里看工人砌墙,黄守拙在边上敲着算盘,连何家送来的两根老杉木都已经分了用处。

    前梁压了一根,另一根留着做正殿主柱。

    整座院子忙得热气腾腾。

    车一停下,门口先下来两个穿便服的,腰却挺得笔直,眼神在街上扫了一圈,便不动声色地往门口一站。

    接着,卢启邦才慢慢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深色长褂,外头罩一件浅西装外套,手里没拎什么,倒是身后跟着的阿肥,一手提着两个礼盒,一手还小心翼翼地夹着那瓶洋酒。

    黄守拙先看见,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何家的人,不是霍家的人,更不是顾成岳。

    可这身做派,一看就是差馆里的人。

    黄守拙下意识就要喊陈青河,却看见对方在门口已经停了下来。

    卢启邦抬头打量了一下门上那块临时写就的“三玄观”木板,又扫了一眼院里热火朝天的动静,脸上慢慢挂起一点笑意。

    “请问,陈师傅可在?”

    黄守拙赶紧迎上去:“您是?”

    卢启邦也不端架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警局名片,递了过来。

    “鄙姓卢。差馆做事的,今日不为公事,登门拜会陈师傅。”

    黄守拙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眼睛顿时瞪大了。

    警长。

    而且还和顾成岳是一个级别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头朝院里压着声音喊:“青河,差馆那边来人了!”

    陈青河抬眼望过来。

    视线刚一落到门口的卢启邦身上,他思考了一下,自己脑海里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