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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免税免役

    走出太清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他站在观门外的石阶上,看着街上零星的行人和远处的田野,心里盘算着时间。

    许知念这会儿应该还在田里拔草,他得尽快赶回去,不然她回家发现他不见了,怕是会着急。

    他摸了摸怀中的太清令,加快了脚步。

    许知念已经拔完了草,背着竹篓匆匆赶回家。

    她推开院门,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有看到李寻真。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件胸口有破洞的灰布衣裳不见了。

    灶房的水缸是满的,柴火也码好了,她早上出门时放在锅里的红薯饭被吃掉了,碗洗了扣在灶台上。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少了一个人。

    许知念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竹篓的背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他走了。

    这个念头象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不是很疼,但让人不舒服,象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她想起了祖母走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她推开门,喊了一声“祖母”,没有人应她。

    祖母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再也没睁开,她把村里的大夫请来了,大夫说人已经走了,让她准备后事。

    那天她也象现在这样,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手里还端着一碗给祖母熬的粥。

    她把竹篓放在墙角,又出了门。

    她沿着村里的小路一家一家地问。

    “二叔,你看见我家相公了吗?”

    “六婶,你看见我家相公了吗?”

    “王伯,你看见我家相公了吗?”

    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但意思都差不多:没看见。

    有几个邻居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象是在看一个笑话。

    六婶的嗓门照旧又尖又响。

    “哎哟,我说什么来着?跑了吧?早就跑了吧!你们还说我嘴毒,我嘴毒不毒?人家一个好好的大男人,凭什么留在你这个小绝户家里?要地没地,要钱没钱,就两亩薄田,够干甚么的?人家不跑才怪!”

    许知念站在六婶家的篱笆墙外,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相公呢,成亲了吗?拜堂了吗?一块红布挂在房梁上就算成亲了?笑死个人了!我跟你们说,她就是脑子有问题,跟她那死去的祖母一个德性。”

    六婶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从村口走来的一个人。

    灰布道袍,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虽然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他的目光穿过篱笆墙,落在六婶脸上,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

    六婶的嘴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李寻真没跟她说话,他径直走到许知念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托在掌心,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太清”二字,背面有几行小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

    “太清令。”李寻真的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持此令者,免交粮税,免服徭役。许知念是我的救命恩人,太清观已准其免税免役之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六婶的脸色变了几变,象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寻真将太清令塞进许知念手里,转过身,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邻居们。

    他的表情平静,语气也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日后,太清观征调劳役,修筑防线,抵御魔国妖人。凡烟霞镇境内成年男丁,皆须服役。抗劳役者——”

    他顿了一下。

    “杀。”

    这个字落下去,周围的空气好象都冷了几度。

    六婶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整个人象被抽走了精气神,跟跄着退了两步,被自家男人一把扶住,她的男人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李寻真一眼。

    周围的邻居们禁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但他们的目光落在许知念身上时,那种羡慕几乎要从眼框里溢出来。

    太清令,免税免役,那可是太清门徒才有的待遇,许知念一个小绝户,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好事?

    许知念攥着那枚乌木令牌,指尖微微发白。

    她没有说话,没有笑,甚至没有看那些羡慕的目光,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太清令,睫毛轻轻颤着。

    李寻真牵起她的手,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走回了他们的院子。

    篱笆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好象被隔在了外面。

    许知念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枚令牌,肩膀微微发抖。

    李寻真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一颗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那枚乌木令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知念……”李寻真有些手足无措。

    她抬起头,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泪,但她的表情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委屈?安心?害怕?庆幸?好象都有,又好象都不是。

    “我以为你跑了。”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李寻真看着她,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你想太多了”,想说“我怎么可能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尤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最终化为一句:“我不会跑。”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柔软得多,“我说过,我会帮你守住那两亩地,说话算话。”

    许知念抽了抽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枚太清令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我再去杀一只鸡。”

    “不用。”

    “你等着。”

    她已经转身往鸡圈走了,脚步轻快得象是刚才那个哭鼻子的人不是她。

    李寻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

    灶房里的火很快烧了起来,炊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黄昏的天空里。

    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把这个小小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隔壁的六婶家安静得出奇,连鸡都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