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清末1850:太平启元 > 第九十四章 资水破晓

第九十四章 资水破晓

    九月初三,子时,益阳城东十五里。

    李秀成站在一处小丘上,望着远处益阳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光亮。

    冬夜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旷野,吹得他身上深蓝色战袍猎猎作响,但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表的指针上。

    表是林启所赐,缴获自清军将领。

    此刻,时针与分针即将在罗马数字“XII”处重合。

    “师帅,时辰到了。”副将低声提醒。

    李秀成收起怀表,深吸一口气。年仅二十六岁的他,脸上已有了风霜痕迹,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从广西到湖南,从普通士卒到独当一面的将领,他走过尸山血海,也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而投效林启后,那些新式的训练、严谨的战术、超前的眼光,更让他如虎添翼。

    林启战前的话犹在他耳边:“秀成,益阳之关键,不在城坚,在人心。清妖知县贪酷,守军怯战,船户离心。我辈堂堂之师,携解民倒悬之义而至,破城易如反掌。你东路要做的,便是将这“势”造足,如雷霆示天威,摧其胆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

    林启信他,他更信林启的判断—此战,实是攻心为上。

    今夜这一仗,是他首次指挥两千人规模的攻坚作战,更是林启全盘战略的关键一环。

    只许胜,不许败。

    李秀成望向资水方向,对身侧副将略显轻松地说道:“世贤此刻应在水门搏命。当年在藤县,他总嫌我练兵严苛,如今倒成了先登锐卒。”

    副将笑道:“世贤师帅常说,若非堂兄带他投军,他还在山里砍柴。此番拿下益阳,您兄弟二人便是双功并立!”

    李秀成摩挲刀柄:“吩咐下去,兄弟们在东门的攻势要上狠劲,莫让我那堂弟孤军陷城!”

    “传令。”李秀成声音平静,却带着铁一般的决绝,“第一旅,按预定路线前进至东门外五百步,创建阵地,架设火炮。第二旅,分左右两翼,封锁东门两侧城墙。第三旅为预备队。丑时正,准时发起攻击。”

    “是!”

    命令层层传下。

    黑暗中,两千靖湘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向益阳城。

    脚步声被刻意压低,金属碰撞声用布条包裹,只有夜风呼啸,掩盖了这支死亡之师的行进。

    李秀成留在丘上,通过单筒望远镜观察。

    他看到第一旅的士兵在预定位置停下,五门劈山炮被从骡马背上卸下,炮手们熟练地构筑简易炮位,装填弹药。

    看到第二旅的士兵如两道蓝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漫向东门两侧的城墙根。

    看到城墙上巡逻的清兵浑然不觉,依旧缩在垛口后避风。

    一切顺利。

    但李秀成的心并没有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只有八百,但依托坚城,足以给进攻方造成不小伤亡。

    林启交给他的任务是实攻,要打得狠,打得真,逼守军将主力调来东门,为罗大纲的水路突袭创造机会。

    这意味着,他的部下将面临残酷的攻城战。

    “师帅,炮位已就绪。”传令兵匍匐而来。

    李秀成看了一眼怀表:丑时差一刻。

    “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旷野上的风似乎更冷了,李秀成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了林启战前对他的叮嘱:“秀成,东门这一路,是正兵,是阳谋。你要打得堂堂正正,打得雷霆万钧,让守军相信主力就在你这边。但也要爱惜士卒,不必无谓牺牲。

    城破的另一个关键,在水路。”

    他握紧了刀柄。

    林启信任他,将如此重任托付。他绝不能姑负这份信任。

    终于,到了丑时正。

    李秀成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开炮。”

    “开炮——!”

    命令传下。下一刻,五门劈山炮同时怒吼!

    “轰!轰轰轰—!”

    炮口喷出的火光撕裂黑夜,炮弹划破空气,狠狠砸在益阳东门的城楼和城墙上。

    砖石崩裂,木屑横飞,城楼一角轰然坍塌!

    “敌袭!敌袭!”城墙上终于响起了凄厉的锣声和喊叫。

    第一轮炮击后,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重新装填。

    靖湘军的炮兵经过严格训练,完成一次装填发射不到两分钟。

    而就在这间隙,李秀成已经拔刀前指:“第二旅,攻城梯准备!第一旅火枪队,前进至三百步,压制城墙!”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爆发!两千将士如决堤洪水,涌向益阳城墙。

    数十架攻城梯被扛着向前冲,火枪队在行进中列成三排,轮番向城头射击。

    城墙上,守军从最初的混乱中勉强组织起抵抗。

    箭矢、擂石、滚木纷纷落下,偶尔有火枪射击的闪光。

    但靖湘军的攻势太猛,太突然,守军显然准备不足。

    李秀成在亲兵护卫下前进至八百步处,继续观察战局。

    他看到第一架攻城梯已经搭上城墙,靖湘军士兵口衔钢刀,奋力向上攀爬。

    城头有清兵试图推开梯子,被下方的火枪手射倒。有士兵成功登城,瞬间陷入混战————

    “报!”传令兵疾奔而来,“东门守军正在集结,至少有两百人上了城墙!”

    “好。”李秀成冷静点头,“继续猛攻。告诉各旅帅,不要吝啬弹药,给我往死里打I

    ”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守军越是相信东门是主攻方向,城南水门的防备就越空虚。

    同一时间,资水之上。

    罗大纲站在改装漕船的船头,望着前方黑暗中益阳城的轮廓。

    船队以三列纵队在资水河道中静默航行,船浆入水的声音被刻意放缓,船身涂抹了深色泥浆,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六名船帮向导分在各船,指引航向。

    资水下游河道曲折,暗礁浅滩众多,但在这几位老陀手眼中,却如掌上观纹。

    “罗总制,前方三里就是益阳水门。”一名向导低声道,“按约定,丑时二刻,水门上会挂起三盏红灯,守门的内应会打开侧门。”

    攻破桂北重镇全州之后,罗大纲就早已升任总制。

    罗大纲看了一眼怀表:丑时一刻。

    “传令各船,准备战斗。”他沉声道,“炮舰前出,瞄准水门。登城队检查装备,一听号令,立即冲锋!”

    命令通过灯笼信号传递下去。

    五十艘船只悄然调整队形,三艘装备了劈山炮的大船缓缓驶向前列,炮手揭去炮衣,开始瞄准。

    其馀船只上,八百亲兵营锐卒最后一次检查鸟枪、弹药、刀盾,人人脸上涂着黑灰,眼中闪铄着战意。

    李世贤就在其中一艘船上。

    这位年轻的特领亲自率领“先登死士”,他们装备最为精良:每人一身皮甲,腰插短铳,背挎强弓,腰刀、匕首一应俱全,还有特制的飞爪、绳索。

    “李师师,紧张吗?”旁边一名老兵咧嘴笑问。

    李世贤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摇头:“跟着检点打过长沙,阵斩过邓绍良,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们,等会儿登城,别给我丢脸。”

    “您放心!”老兵拍拍胸脯,“咱们亲兵营,什么时候怂过?”

    船队在寂静中继续前进。

    益阳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淅,城墙上火把的光亮已经可见,东门方向的炮声和喊杀声也隐隐传来。

    罗大纲凝神倾听,判断着战况:“李秀成打得不错,听动静,东门那边很热闹。”

    “守军的注意力应该都被吸引过去了。”副将道。

    “不可大意。”罗大纲摇头,“城内有八百守军,就算东门去了四百,水门至少会留下两百。咱们八百人攻城,人数并不占绝对优势。关键在突袭的速度和突然性。”

    他再次看表:丑时二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益阳水门。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水门城楼上,亮起了三盏红灯!

    红灯在黑夜中格外醒目,左右摇曳,如同约定的信号。

    “挂灯了!”船上一阵低呼。

    罗大纲精神一振,但仍旧沉稳:“慢速前进,再靠近一里。发信号,令右翼一小队先动!”

    只见船队中迅速分出四五条不带风帆、通体涂黑的小舢板,如暗流中的鱼群,悄无声息地划向那洞开的侧门。

    “总制,这是?”副将不解。

    “水门就算开了,门后是坦途还是陷阱,谁可知?让世贤带精锐先探,夺下门控绞盘。我等大队再进不迟。”罗大纲盯着怀表。

    船队继续缓缓前行。

    距离水门只有两里了,已经能看清城楼上的灯笼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灯笼旁有人影晃动。

    “总制,看!水门侧门————开了!”了望手指着前方,声音压抑着兴奋。

    果然,在水门主闸旁,一道较小的侧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火光闪铄,显然有人在内接应。

    “天助我也!”罗大纲再不尤豫,拔刀前指,“全军听令——冲锋!拿下水门!”

    “冲锋——!”

    震天的战鼓骤然擂响!

    三艘炮舰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水门两侧的城墙和箭楼!

    与此同时,所有船只升起风帆,桨手全力划桨,船队如离弦之箭,冲向洞开的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