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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破城与惊变

    罗大纲这边的进攻已经打响,城墙上才响起了警报,却为时已晚。

    靖湘军船队的前锋已经冲入水门侧门,船身甚至擦着门框挤了进去!

    “登城!”李世贤第一个跳下船,落在水门内的码头上。

    他身后,先登死士如狼似虎般涌出,直扑内侧的阶梯。

    水门内果然有接应者—一十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手持刀棍,正在与少数守门清兵搏杀,这些清兵可以说是触之即溃,斗志极低,很快便消散一空,只剩下几具尸体。

    见靖湘军冲入,为首一个汉子大喊:“可是靖湘军的兄弟?”

    “正是!”李世贤应道,“阁下是?”

    “船帮张老三!奉李师帅之命,在此接应!”汉子一刀劈翻一个清兵,“快上城!城上还有几十个守兵,我们去夺城门绞盘!”

    “有劳了!”李世贤不再多言,率队冲上阶梯。

    水门内的战斗迅速白热化。

    冲进来的船只越来越多,亲兵营士兵源源不断登岸。

    罗大纲的旗舰也驶入水门,他本人跳上岸,指挥后续部队:“一队控制码头,肃清残敌!二队上城,支持李世贤!三队向内推进,夺取粮仓武库!”

    训练有素的靖湘军迅速展开。

    而这时,城墙上的守军才真正反应过来,从两侧涌来试图夺回水门。

    但李世贤的“先登死士”已经占据了阶梯口,用鸟枪轮番射击,将清兵死死压制。

    “绞盘夺下了!”城楼上载来喊声。

    只见水门的主闸在绞盘转动下缓缓升起,更多的靖湘军船只得以驶入!

    罗大纲见状,知道大局已定。

    他留下副将继续指挥水门战斗,自己亲率一队精锐,直奔县衙。

    益阳城内的混乱在蔓延。

    东门方向,李秀成的猛攻牵制了守军主力;水门被破的消息传来,守军士气崩溃。

    不少清兵开始脱掉号服,躲入民宅,或试图从西门、北门逃跑。

    但李秀成早有布置。

    他派出的游骑已经封锁了益阳各门,逃出的清兵大多被擒。

    丑时三刻,罗大纲率队攻入县衙。

    知县早已携家眷从后门逃跑,只留下几个师爷、衙役跪地求饶。

    “追!但不必死追,主要目标是控制全城。”罗大纲下令,同时派人向李秀成通报水门已破的消息。

    当东门外的李秀成接到捷报时,益阳城内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他当即下令停止强攻,改为劝降。

    天色微明时,益阳城头换上了太平天国的黄旗和靖湘军的蓝旗。

    辰时,益阳城南码头。

    林启站在一艘刚刚缴获的粮船上,望着资水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心中激荡难平。

    这一战,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却也在情理之中,历史上的益阳城守军将领在太平军主力到来前就弃城而逃了,现如今的多数清军将领就是无能怕死之辈,林启以数千兵力夺城属实不难。

    从子时总攻开始,到完全控制益阳,只用了不到四个时辰。

    靖湘军伤亡不足两百,歼俘清军四百馀,缴获粮草八千石,银钱三万馀两,各类军械不少。

    而最大的收获,是眼前这二百三十七艘大小船只。

    漕船、粮船、货船、客船、渔船————几乎囊括了资水船帮的全部家当。

    这些船只大多保养良好,稍加改装便是优秀战船。

    更有价值的是随船归附的三百多名船工、水手,以及船帮的几十位造船老师傅。

    林启站在码头,心中激荡。

    “检点,统计完了。”罗大纲此时也大步走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能立即改装为战船的,有一百二十艘。剩下的大多也可作为运输船。船帮的三位会首都在那边,想见见您。”

    林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码头边站着三个中年汉子,衣着体面但面色忐忑,正是益阳三大船帮的首领:张帆、李舵、王。

    林启走过去,三人连忙躬身行礼:“草民拜见林检点!”

    “三位不必多礼。”林启虚扶,“此番破城,多亏三位深明大义,率众内应。林某承诺之事,绝不食言,三位家业,靖湘军一概保全;船队今后在洞庭湖的航运,由我作保,绝无官府盘剥;愿添加水营的弟兄,一律按靖湘军士卒待遇,粮饷足额,立功受赏。”

    三人闻言,面露感激之色。

    张帆拱手道:“林检点仁义!实不相瞒,清妖官府横征暴敛,我等早已不堪忍受。检点为民除害,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好!”林启点头,“那就请三位协助罗将军,尽快将船队整编。我的目标是,十日之内,组建一支拥有两百艘战船、五千水师的正规水营,可能做到?”

    三人对视一眼,李舵咬牙道:“检点如此信任,我等必竭尽全力!十日,够了!

    林启满意地笑了。他转身对罗大纲道:“罗大哥,水营组建事宜,就全权交给你了。需要什么,直接向刘绍的匠作旅要,向长沙府库要。十日后,我要在洞庭湖上,看到我太平天国第一支真正的水师!”

    “放心!”罗大纲豪气干云,“十日后,老子还你个能打硬仗的水营!”

    安排完水营事宜,林启在亲兵护卫下巡视益阳城。

    街道上已有靖湘军士兵在巡逻,维持秩序。

    店铺大多关闭,但已有胆大的百姓在门口张望。

    招贤馆的宣导队正在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免征三月赋税,鼓励商户开业。

    李秀成在东门迎接,汇报战果和善后事宜。

    巡视益阳城时,林启就对李秀成道:“此番如此顺利,一则因守军空虚,民心厌清;二则赖张帆等义士内应。”

    他顿了顿,“用兵之道,正该如此。以雷霆之势击其不备,远胜顿兵坚城之下。益阳一下,我水师方算真正在湖南站稳了脚跟。

    李秀成点头应是,随后汇报了各项事宜。

    林启听罢,赞许道:“你做得很好,以两千人强攻坚城,牵制守军主力,为水路突破创造机会,这一仗可圈可点。秀成,你成长得很快。”

    李秀成有些不好意思:“全是检点栽培,将士用命。”

    “不必过谦。”林启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此番顺利,其实也非全赖将士用命。益阳守将畏敌如虎,未战先遁,乃清营常态;知县盘剥,士绅离心,船户怨望,才是根本。我等不过顺应人心,摧枯拉朽而已。”

    他顿了顿,“所以我靖湘军必须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方能使这归附人心真正安定。此后治理,尤须谨慎。”

    “益阳新下,需要得力之人镇守。我意,留你部一千人驻守益阳,整训降卒,安抚地方,可能胜任?”

    李秀成肃然:“末将领命!必不负检点重托!”

    “好。另外,你派人持我手令,前往宁乡、沅江等地,招募船工水手,购买造船木料。水营要扩充,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明白!”

    巡视完毕,林启回到临时设在县衙的指挥所。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杨秀清的捷报。

    这是一封必须精心措辞的文书。

    既要如实汇报战果,展现能力,又不能显得过于骄矜;既要说明水营的重要性,又要为罗大纲争取独立指挥权;既要提及韦昌辉在长沙的掣肘,又不能直接告状。

    他沉吟良久,终于落笔:“卑职殿左一检点林启,谨叩禀东王九千岁殿下:托天父天兄天王洪福,赖殿下运筹惟幄,我军于咸丰二年九月初三丑时,水陆并进,克复益阳。阵斩清妖守备一员,俘获知县以下官吏十七人,缴获粮八千石、银三万馀两、大小船只二百三十七艘————”

    他详细汇报了战果,然后笔锋一转:“————此战得胜,关键在于水营之力。罗大纲将军率新建水营夜航资水,突袭破城,厥功至伟。现缴获船只众多,船工归心,正宜趁势扩编水营。卑职愚见,洞庭湖乃至长江制水之权,关乎北伐全局。请殿下允准,以罗大纲为水营主将,专司水师建设操演,俾使将来大军北上,水路畅通无碍————”

    接着,他用谨慎的笔调提及长沙情况:“————长沙防务稳固,向荣虽隔江对峙,然经前次夜袭,已胆寒不敢轻动。

    唯大军云集,粮饷消耗日巨,筹措维艰。北王殿下热心北伐,屡欲征调钱粮,然地方新附,士民徨恐。卑职与西殿诸将竭力维持,幸得西王殿下鼎力支持,暂保无虞。然长此以往,恐伤民心————”

    最后,他表达决心:“————益阳既下,资水已通。卑职当与罗大纲将军加紧整顿水营,筹建战船,训练士卒。待水营成军,即可北上岳州,打开洞庭门户,为天兵北伐扫清障碍。一切进展,容当续报。”

    写毕,用印封缄,命快马即刻送往长沙,再由长沙转送已从郴州北上的杨秀清行营。

    做完这一切,林启走到县衙院中,望着已大亮的天空。

    益阳拿下了,水营有了基础。

    他在太平天国内部的地位将更加稳固,韦昌辉的掣肘也将更难以奏效。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集成水营,是攻略岳州,或许还要面对徐广缙在湖南的数万清军,而且迟早要正面击破曾国藩的湘勇。

    还有长沙那边,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他必须小心周旋。

    路还很长,但林启心中充满信心。

    有了长沙根基,有了水营力量,有了左宗棠、江忠源、罗大纲、李秀成这些人才,他已经有了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的资本。

    “检点,长沙急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启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左宗棠的亲笔。

    信很简短,只有三行:“北王以大军北伐在即,粮秣宜归中枢统筹”为由,命亲兵持令箭接管粮仓。守军以无西王手令”拒交,双方剑拔弩张。西王出面调停,僵持中。速归。”

    林启的眼神瞬间冰冷。

    韦昌辉,果然不肯罢休,且选了个极刁钻的时机。

    正是他远在益阳、捷报尚未送达中枢的当口。

    此举名为“统筹粮饷”,实为釜底抽薪。一旦长沙钱粮被北殿掌控,他林启便如雄鹰折翅,纵有战功,根基已危。

    好在西王仍在,曾水源非庸人,左宗棠更擅周旋。

    “韦昌辉————”林启喃喃自语。

    这位北王殿下的野心与焦灼,已快掩藏不住了。

    他不仅要资源,更想通过掌控资源来试探杨秀清的底线,并挤压西殿和他林启的空间。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而是天国高层权力格局在地方投射的生死博弈。

    他收起信,沉声下令:“备马,回长沙。”

    益阳的胜利喜悦还未散去,长沙就已暗流汹涌,林启根本没有时间放松,另一场较量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