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伯哈德没想到杨定军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没花多少钱。石料是从山上捡的,工匠是林登霍夫派来的,我就管了几顿饭。”
“水渠修好之后,你的麦田产量加了多少?”
“三成。靠渠边的那几块地加了差不多四成。”
“你试种的大豆呢?”
“出苗了,长得不错。”埃伯哈德说起这个,声音里的不安消退了一些,“根瘤结得不如瓦尔德堡的多,但比不种的肯定强。我打算明年多种几亩。”
杨定军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年五十四岁。你祖父传给你父亲,你父亲传给你,你将来传给你儿子。这块地,你们家守了三代。三代人,地还是那么大,产量还是那么多,日子还是那样过。现在你修了水渠,试了大豆,明年的收成会比今年好,后年比明年更好。地还是那块祖上传下来的地,但产出不一样了。”
他走回椅子前,但没有坐下。
“女伯爵不会收回你的地。但她会看你交了多少租,管得好不好,领民吃不吃得饱。你管得好,租交得齐,她就信任你。你管得不好,租拖欠,领民挨饿,她就算不收你的地,也会派人来帮你管。帮来帮去,地还是你的,但别人会说——埃伯哈德骑士连自己的领地都管不好。”
埃伯哈德沉默了。这些话比刚才那句“领地永远是你们的”更让他震动。杨定军没有用刀剑威胁他,没有用契约条文压他,只是告诉他一个简单的道理:领主的信任,不是靠祖上的功劳簿,是靠你自己手里的锄头和水渠。
“伯爵大人,我明白了。”埃伯哈德站起来,整了整长袍,朝杨定军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他进门时那个礼弯得更深,停得更久。
直起身时,他的肩膀不再塌着了。
埃伯哈德离开偏厅时,在门口遇见了格哈德。老骑士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埃伯哈德点点头,大步走出了城堡。
格哈德走进偏厅,杨定军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堡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没事了?”格哈德问。
“暂时没事了。”杨定军说,“但不止他一个人会这么想。其他几个骑士,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嘀咕。”
“我会留意的。”格哈德说,“埃伯哈德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他来问,反而是好事。怕的是那些不问的。”
杨定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堡外面传来。蹄声很急,不是正常赶路的那种节奏,是拼命抽马、不顾马力的那种跑法。杨定军眉头一皱,转过身来。
片刻之后,一个满身尘土的骑手被城堡卫兵搀着走进了院子。骑手是个年轻人,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左手臂上缠着一条渗血的绷带。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一只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被卫兵扶住了。
格哈德快步走出偏厅,杨定军跟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格哈德问。
年轻骑手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格哈德大人……北边……北边那个子爵的人,越界了。”
格哈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杨定军走上前,示意卫兵把骑手扶到廊檐下坐下,又让人拿来水囊。骑手灌了几口水,缓过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出来。
他是林登霍夫北边边界上一个了望哨的哨兵。今天清晨,他在哨塔上值勤时,看见北边子爵领的方向来了一队人——大约二十来个,带着马车和牛群,大摇大摆地越过了边界线,进入了林登霍夫伯爵领的范围。
“他们越界多远?”杨定军问。
“一开始大约两百步。”哨兵说,“在林登霍夫这边的草场上放牛,还砍了边界上的一片林子,把砍下来的木头往马车上装。我带了一个人骑马过去,跟他们说这里已经是林登霍夫的地界,请他们退回去。”
“他们怎么回?”
“领头的说,边界线划得不对。说那条小溪改过道,真正的边界应该是小溪的老河道,老河道在他们现在放牛的地方以北。所以这片草场和林子,应该属于他们子爵。”
格哈德的拳头攥紧了。“胡说八道。边界是十年前老伯爵和北边子爵当面勘定的,有界碑,有文书,教堂备过案。那条小溪从来没改过道。”
“我也是这么说的。”哨兵低下头,“他们不听。领头的说,文书是文书,地形是地形。地形变了,边界就该跟着变。他还说……”哨兵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杨定军问。
“他说,查理曼陛下已经不在了,从前的文书,现在的皇帝认不认,还两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格哈德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杨定军没有发怒。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下来。
“他们现在还在那里?”
“我离开时还在。”哨兵说,“我让另一个哨兵留在那里盯着,自己骑马回来报信。路上被他们的人追了一阵,射了一箭,擦破了手臂。”
杨定军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绷带。血已经渗出来,把灰色的麻布染成了深褐色。他转身对格哈德说:“先给他处理伤口。让厨房弄点热的东西给他吃。”
格哈德挥手叫来一个仆人,把哨兵扶走了。
“伯爵大人,这事不能忍。”格哈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多个人,越界放牧,砍树,还敢射伤我们的人。这不是试探,这是打脸。”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橡树的树荫下,望着城堡北边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边界,只能看见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远处深绿色的林线。
“格哈德。”
“在。”
“北边那个子爵,叫什么?”
。诺德海姆子爵,领地在林登霍夫北边大约四十里,隔着两座丘陵和一片沼泽。他父亲当年跟老伯爵打过一次边界官司,输了,被查理曼陛下裁断边界以那条小溪为界。从那以后,诺德海姆家安分了十年。”
“现在查理曼死了,他又觉得行了。”杨定军说。
格哈德没有说话,但握剑柄的手更紧了。
杨定军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杨定山正蹲在城堡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用一块磨石打磨长刀的刀刃。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刀刃在磨石上推过去、拉回来,发出均匀的金属摩擦声。六个远瞳队员散坐在他周围,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数箭矢,有的在擦皮甲上的灰尘。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定山。”杨定军喊了一声。
杨定山停下磨刀的动作,站起来,把长刀插回鞘里,走到杨定军面前。
“北边边界上,诺德海姆子爵的人越界了。二十来个,放牛,砍树,射伤了我们的哨兵。”杨定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带人去看一眼。”
杨定山点头。就点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带多少人?”
“你看着办。”
杨定山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到远瞳队员们面前,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伸手指了三个。
“你,你,你。备马,带足箭,带手雷。”
三个队员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片刻之后,四个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着碎石路面,出了林登霍夫城堡的北门,很快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土路上。
杨定军站在城堡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对格哈德说:“让人准备晚饭。定山回来时,饭要热的。”
格哈德愣了一下。“伯爵大人,您不去?”
“我去干什么?”杨定军说,“论打仗,定山比我强十倍。他带人去,比我亲自去更有用。”
格哈德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朝厨房走去,让人杀鸡,炖汤,多烤几个面包。
杨定山带着三个队员沿着北边的土路疾驰。
他没有走大路。出了城堡北门不到三里地,他就拐上了一条猎人才走的小径。小径沿着丘陵的背阴面蜿蜒,两侧是密密的榛树林和野山楂丛,从外面几乎看不见。这条路是他上次带远瞳小队在边界巡视时发现的,当时他就在心里记了一笔——如果北边有变,这条路可以隐蔽接近边界。
四个人骑的都是盛京自繁的山地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好,蹄子踩在松软的林间土路上几乎不出声。杨定山骑在最前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不断扫视前方的林间空隙。他的右手自然垂在刀柄旁边,但没有握上去——还不到时候。
骑了大约一个时辰,杨定山在一处山脊上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队员,猫着腰走到山脊边缘,拨开一丛灌木往下看。
北边的丘陵在他脚下展开。一条小溪从西边的山谷里流出来,在平地之间蜿蜒穿过,然后折向北,消失在另一片丘陵后面。小溪的南岸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界碑,上面刻着林登霍夫的雄鹰纹章和诺德海姆子爵的交叉双剑纹章——这是十年前勘定边界时立的。
此刻,界碑以南大约两百步的草场上,散落着二十多头牛。
牛群悠闲地啃着草,浑然不知它们脚下踩的是有争议的土地。草场边上,一片白桦林里传来斧头砍树的声音——咚咚,咚咚,有节奏地回荡在空旷的丘陵之间。林边停着两辆马车,车上已经装了大半车砍下来的白桦树干。几个穿皮甲的士兵坐在马车旁边,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说笑,完全没有戒备的样子。
一个领头的站在牛群和马车之间,双手叉腰,正在大声指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头上戴着一顶铁盔,铁盔顶上插着一根染成红色的鹅毛——诺德海姆家的标志。
杨定山数了数。草场上散着放牛的三个,林子里砍树的六个,马车边上坐着四个,加上那个领头的,一共十四个人。哨兵说有二十来个,可能有些在林子里没看见,也可能哨兵紧张多算了。十四个人,对四个远瞳队员。人数占优的是对方。
杨定山没有动。他趴在灌木丛后面,又看了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他把对方的站位、装备、马匹的位置、马车到林子的距离、小溪的宽度和深度,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慢慢退回去,对三个队员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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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队员同时点头。
四个人同时上马,沿着山脊往北绕了一个大圈子,绕到了草场的东北侧。这里有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满了野蔷薇和荆棘,从草场方向看过来,只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杨定山把马留在土丘后面,四个人徒步摸到了灌木丛的边缘。
距离那个领头的,不到一百步。
杨定山从腰间取出一枚手雷。铁壳手雷,盛京铁匠坊锻的,里面装的是杨亮配制的黑火药,引信是浸过硝石溶液的麻绳,点燃后能烧大约五息。他身后的三个队员也各自取出了一枚。
“照计划。”杨定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三个队员分散开来,各自找好了位置。
杨定山把长刀抽出鞘,平放在身边的草地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绒,打了三下,火绒冒出了橘红色的火星。他把火绒凑近手雷的引信,引信嗤的一声燃了起来,冒出一缕青灰色的烟。
他站起来,右臂后扬,腰腹发力,把手雷甩了出去。
铁壳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土丘,越过野蔷薇丛,越过牛群惊惶抬起的脑袋——落在了草场正中央的空地上。
轰!
一声巨响,火光迸裂,黑烟腾起。铁壳碎片和嵌在火药里的碎石子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泥土和草屑。牛群炸了,二十多头牛同时发出惊恐的哞叫,四散奔逃,撞翻了马车旁边的水桶和干粮袋。
那个领头的第一反应是拔剑。他的手刚握住剑柄,第二枚手雷在他左侧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炸开了。碎石子和铁片打在锁子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他踉跄了一下,蹲下去,用盾牌护住头脸。
第三枚和第四枚几乎同时炸响,一枚落在白桦林边缘,一枚落在马车旁边。林子里的砍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马车旁边的几个士兵趴在地上,有一个被碎片划伤了小腿,正在大声嚎叫。
黑烟还没散尽,杨定山已经提刀冲了出去。
他没有骑马。在这种混乱的近距离接敌中,马反而碍事。他的皮靴踩在草地上,身体前倾,长刀拖在身后,像一头从灌木丛里扑出来的豹子。
黑烟里有人影晃动。一个诺德海姆的士兵刚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伐木斧,脸上全是土。他看见一个灰影从黑烟里冲出来,本能地举起斧头——然后一柄长刀的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斧头脱手飞出,士兵惨叫着跪倒在地。
杨定山没有用刀刃。他翻转手腕,用刀背又敲在士兵的肩窝上,士兵整个人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然后他继续往前冲。
三个远瞳队员从他身侧散开,两人持刀,一人张弓。张弓的那个站在土丘高处,箭搭在弦上,箭头随着目标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只耐心极好的鹰。
黑烟渐渐散了。草场上的景象露了出来:牛群已经跑得七零八落,马车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士兵——不是被手雷炸伤的,是在混乱中互相推搡摔倒的。白桦林里的砍树人跑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趴在树后面不敢动。那个领头的还蹲在原地,盾牌举在头顶,剑握在手里,但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放下剑。”
杨定山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草场上残留的硝烟味和牛粪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领头者的耳朵里。
领头者睁开流泪的眼睛,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十步之外。灰衣人手里的长刀垂向地面,刀刃上沾着一点泥土,没有血。灰衣人的身后,另外两个持刀的人已经封住了往北逃的路。土丘上还有一个弓箭手,箭头正对着他的咽喉。
他慢慢放下了剑。
杨定山把长刀插回鞘里,走到领头者面前。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方脸,络腮胡,铁盔上的红色鹅毛被硝烟熏黑了一半,看上去有些滑稽。
“名字。”杨定山说。
“……鲁特格尔。”领头者的声音沙哑,“诺德海姆子爵的侍从骑士。”
“鲁特格尔骑士。”杨定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现在站在林登霍夫伯爵领的土地上。这片草场,这片白桦林,这条小溪,都属于林登霍夫。你们的牛啃了林登霍夫的草,你们的斧头砍了林登霍夫的树,你们的箭射伤了林登霍夫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