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没有看苏铭收回去的玉简。
她看着光罩上的水波纹。
“我造人族，天道予我大功德。因此我成圣。”女娲声音平缓。
“量劫起，天地要重炼因果，各方都要出血。人族在其中，避不开。”
“我知道避不开。”苏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所以我没打算让人族完全脱离量劫。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当毫无价值的填线数字。”
苏铭指向西边。
“阐教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他们被劫气憋疯了，自己的弟子舍不得死，就得找别人死。妖族死了一批，不够。接下来就是凡人。”
“如果师叔今天来，只是想告诉我，让我把那几百个人的功德碑砸了，把因果重新接回截教头上，好让阐教少点麻烦，让人族少受点关注。”
苏铭拿起地上的葫芦，又给自己倒了一点水。
“那您可以回去了。这帐，截教不认。”
女娲坐在云榻上，肩膀上的青鸾跳到了她的手背上。她用手指顺着青鸾的羽毛。
“我没让你砸碑。”女娲开口。
苏铭拿着葫芦的手停了一下。
“我虽然久居娲皇宫，不问世事。但我不瞎。”女娲视线转向下方东海的水面。
“元始那套‘顺应天机’的论调，我一直听着。以前也就是在山上斗斗法。但你刚才说的那个图表上的数字，如果他真的打算这么干，那是在掘我的根。”
人族是女娲的成圣根基。人族如果只是按朝代正常死伤更换，那是天理循环。
但如果是被仙神恶意当作海绵去吸量劫的业力，死个几百万几千万来填封神榜。
那人族的气运就会遭受重创，直接影响到女娲的圣位稳固。
“我要怎么做。”女娲问了第二遍。不是试探，而是确认方案。
苏铭放下葫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尖在竹椅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师叔既然问了，那我就把话说透。现在的局面，不是人族想不想打仗的问题，是阐教需要人族打仗。”
苏铭抬起头。
“崐仑山的劫气已经快把玉虚宫的房顶掀了。十二金仙的三花都要被熏黑了。这个时候，阐教最需要的是什么？”
女娲抚摸青鸾的手停住。
“宣泄口。”苏铭没等女娲回答，直接抛出答案。
“庞大的、足以淹没几万名仙人的红尘杀伐之气。这种煞气，只有凡间百万量级的战争才能产生。”
苏铭手指向玉简刚才出现过的位置。
“这就是他们必须扶周灭商的原因。不是商朝该不该亡，而是阐教需要一场波及全洪荒人族的内战，来洗清他们弟子身上的业火。他们要借人族的血海，洗干净十二金仙的脚！”
光罩内，空气似乎都因为苏铭这句话而凝固了。
赵公明站在偏殿门口，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话，别说是他，就是师尊通天教主，也未必会说得这么赤裸。
女娲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圣人不怒，怒则天变。
金鳌岛外的海面上，突然翻起了一阵死寂的浪花。没有任何声音，水流互相纠缠、撕咬。
“他们这是把我的成圣根基，当成了玉虚宫的夜壶。”女娲的声音冷得象北冥的坚冰。
“师叔明白就好。”苏铭靠回椅背。
“所以，砸咱们截教的碑没用。阐教只要劫气在身，他们迟早会去人族里找新的替死鬼。他们会想办法让人族的王室出乱子，甚至直接派人下界去煽风点火。”
“他们会制造灾荒，会挑拨诸候，会让成汤的王城变成洪荒最大的绞肉机。”
苏铭站起身，走到光罩的最边缘。
“师叔，你是人族圣母。你能屏蔽人族最内核的那一部分天机。”
苏铭抬手，点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捂住朝歌的天机。特别是商王那一脉的气运走向。”
“让他们算不准商朝什么时候气数尽，算不准什么时候该派人下去点火。只要他们算不准，他们就没法精准地把自己的劫气绑在人族身上。”
“天道是按流程办事的机器。他们算不到开战的吉日良辰，这战争就名不正言不顺。他们硬打，就会有业力反噬！”
女娲看着光罩内的苏铭。
青鸾在女娲手背上焦躁地踩了两下。
苏铭的话很直白。他把封神最残酷的一面扯烂了放在女娲面前。
在原本的轨迹里，女娲因为纣王题诗的因果，被迫站在了灭商的一方，亲自下发了招妖幡。
但现在，苏铭赶在任何人之前，把这笔帐算给了她听，并且用数字堵死了她中立的可能。
“我只管人族兴衰，不干预人间帝王更迭。捂住商朝天机，等于我在强行干涉封神大势。”
“师叔这是在保护自己的私人财产免遭恶意破坏。”苏铭纠正道。“他们要把你的基本盘拿去填坑，你设个密码不过分吧？”
女娲看着苏铭。片刻后，她站起身。
云榻散作普通的云彩。
“通天有个好徒弟。”女娲拍了拍袖子。
“朝歌的天机，我会用山河社稷图遮掩一段时间。但瞒不了太久，天道大势的车轮一旦完全转动，圣人也挡不住。”
女娲准备离开，脚下重新升起祥云。
“能拖一天是一天。”苏铭站起身，隔着光罩送客。“这期间，截协会帮着照看点凡人的基建。”
女娲没有再回话，祥云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三十三天外。
三十三天外，紫霄宫深处。
那面悬在虚无中的造化玉碟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原本如同星图般排列整齐的天机丝线，在玉碟表面剧烈抖动。
代表截教的那一大团光团彻底变成了灰色，不与任何丝线相连。
而代表阐教的光团，此刻正被无数黑色的细线缠绕。
但最内核的变化，是玉碟正下方，代表“人间气运”的那一片金光。
突然间，这片金光被一层五彩的薄膜蒙住了。
造化玉碟上的推演符文疯狂闪铄。试图穿透这层薄膜，计算出商周交替的具体年份和时辰。但每一条丝线碰到五彩薄膜，就直接滑开，无法创建因果连接。
推演大乱。
天道规则的运转再次卡壳。齿轮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
崐仑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闭着眼。他身前的那个水晶龟壳突然炸裂。
碎片崩在青石地砖上。
他猛地睁开眼，眉头深深拧起。
“天机变了。”元始天尊声音在破损的大殿内回荡。
广成子站在殿外，听到声音，快步走进来。
“师尊，可是截教那边有动静了？”
“不是截教。”元始天尊看着地上的龟壳碎片。
“是人间。”
元始天尊抬起手，试图凌空画符重新推算。但指尖的光芒刚刚亮起，就直接溃散。
“有人屏蔽了成汤气运。封神的源头，被模糊了。”元始天尊站起身，道袍无风自动。“算不出商朝何时气尽，算不出诸候何时反叛。”
广成子脸色一变。
“商周不交战，血光不起。我们这身劫气往哪里泄？”
“截教闭门，人族立碑，现在连天机都被蒙上了。”元始天尊走出大殿，看着满目疮痍的崐仑山。
“有人在逼着我阐教硬扛这大劫。”
广成子退了半步。
“难道我们就这么干耗着？”
“耗不起。”元始天尊看着东方。“封神榜还在紫霄宫。执榜之人，是这量劫的关键。”
“无论天机怎么变。只要把那个代天封神的人握在手里。阐教就能在乱局中重新划定因果去向。”
元始天尊转头看向广成子。
“去西岐边缘。有一人，命格带着飞熊之相。他本该在二十年后入我崐仑拜师。”
元始天尊一挥袖子。
“现在等不了了。你亲自去。去凡间，把他强行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