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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李存勖灭燕

    这位沙陀猛将立于高处,远眺对岸辽东军营,目光沉稳如山。

    他看得清楚……对岸骑兵竟有半数之多,人人披甲,军纪严明,营寨扎得规整有序,绝非寻常边军可比。

    这显然就是燕国的辽东边军主力,为勤王救驾,温侯是下了血本了,精锐齐出。

    “此人确是劲敌。”李嗣源低声自语,却并无惧色。

    他传令全军:严密戒备,不可松懈,尤其注意夜间袭扰,不得让辽东一兵一卒渡过鲍丘水。

    同时,他也派出小股部队沿河巡逻,防备辽东军从上游偷渡。

    两军隔河对峙,你来我往,日夜不停。

    辽东军这边,温秀又使出了新招数——叫骂。

    骂他李嗣源祖宗十八代,骂晋军背信弃义,偷袭盟友,猪狗不如。

    温秀特意从降卒中挑选出来的,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除了叫骂,还昼夜擂鼓示威。

    每日清晨,辽东军便在对岸列阵,鼓声震天,士卒齐声呐喊,声浪越过河面,直逼晋军大营。

    晋军也不甘示弱,同样擂鼓回应,两边鼓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旷野,惊起无数飞鸟。

    对岸晋军听得怒火中烧,有几次几乎忍不住要冲出来,却被李嗣源严令压住。

    “不许出战!”

    李嗣源沉声下令,面上波澜不惊,被问候祖宗十八代,依旧稳如老狗。

    两军隔河对峙,转眼便是数日。

    鲍丘水河畔,日日夜夜热闹非凡。

    白天,箭矢飞舞,投石呼啸;入夜,火光闪铄,喊杀声此起彼伏。双方士卒都疲惫不堪,却谁也不敢松懈分毫。

    这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

    谁先撑不住,谁便在决战之前便输了三分。

    ——

    而在幽州,

    李存勖的大军终于抵达城下。

    三万精锐,旌旗蔽日,铁甲如云。

    从幽州城头望去,黑压压的军营连绵数里,营帐如林,灶烟如雾,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围三阙一,只留东门一面,那是留给城中守军溃逃的出口,也是留给李存勖追击的猎场。

    攻城战在抵达当日下午便打响了。

    数十辆抛石车在晋军营前列阵,巨大的臂杆扬起,巨石呼啸着划破长空,狠狠砸在幽州城墙上。

    轰隆声如雷鸣,震得城头将士耳膜生疼,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有的巨石越过城墙,砸入城中民宅,屋舍倾塌,哭喊声四起。

    车弩紧随其后。

    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入城墙壁体,箭尾震颤不休,仿佛巨龙之须。

    有守军不幸被射中,整个人被钉在城墙上,鲜血顺着箭杆淌下,触目惊心。

    李存勖立马中军高坡,遥望幽州城头,神色淡漠。

    他手中把玩着一支箭,箭杆乌黑,翎羽早已磨损,显然是旧物。

    这是其父李克用留下的遗物,临终前交到他手中,嘱托他灭赵……灭那个左右摇摆、反复无常的赵国。

    虽然如今赵国不在,但还有燕国。

    “父亲。”

    李存勖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箭杆上的刻痕,“你看着,今日我便践行遗志。”

    他将箭插回箭壶,扬鞭一挥:“传令,昼夜猛攻,不得停歇!”

    “是,”

    攻城战从第一日起便进入了白热化。

    晋军昼夜轮番攻城,白天抛石车、车弩狂轰滥炸,夜晚火把通明,士卒抬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上守军则以滚木礌石、金汁热油还击,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每时每刻都有人填补空缺。

    护城河是攻城的第一道障碍。

    晋军征发民夫,日夜填土,一筐一筐的泥土投入河中,河水渐渐变浅。

    城上守军拼命射箭阻拦,箭如雨下,填河的民夫死伤枕借,但后面的还是被驱赶着上前。

    与此同时,晋军匠人在后方日夜赶工,打造飞楼和云梯。

    飞楼高耸过城,顶部设有平台,弓箭手可在上面俯射城头;云梯则架在车轮上,一旦推到城下便可搭上城墙,让士兵攀爬登城。

    更有工兵在远处挖掘地道,试图从地下突破城墙。泥土一筐筐从洞口运出,越堆越高,远远望去象一座座新坟。

    幽州城中,李承训没有坐以待毙。

    他身披甲胄,亲自登城巡视。城墙上的守军见他到来,纷纷挺直腰杆,眼中多了几分神采。

    燕王还在,燕王没有逃,燕王要与城池共存亡……这个信号比任何鼓舞都更有力。

    “大王,此处危险,请移驾内城!”

    王烈快步上前,满脸焦急。

    方才一枚巨石落在不远处,砸塌了一段雉堞,碎石四溅。

    “无妨!”

    李承训没有理会,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沿着城墙行走。

    他时而停下来询问守军粮草够不够、箭矢缺不缺,时而俯身查看伤员伤势,命人抬下去好生医治。

    “大王。”

    一名老兵颤声开口,眼框泛红,“您……您怎么还不走?晋军势大,城怕是守不住了,您留在这里,万一……”

    “万一城破,孤便死在这里。”

    李承训语气平淡,神情满是决绝,“孤是燕王,燕地之主。主辱臣死,城破君亡,天经地义。”

    老兵哽咽着跪下,周围的守军也纷纷跪倒,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咬牙握拳。

    “都起来。”

    李承训沉声道,“孤还没死,燕国还没亡。城外有勤王大军正星夜赶来,辽东温侯已率数万精锐入关。你们只需再撑些时日,援军便到!”

    辽东温侯——这四个字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每个守军心中。

    温秀的名头在燕地太响亮了,蓟州破围、血战粮道、硬撼沙陀铁骑,哪一桩不是硬仗?

    哪一次不是力挽狂澜?

    他这大忠臣来了,幽州便有救了。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也沸腾了。青壮年自告奋勇,拿着锄头木棍上城助战;妇孺老人则在城中熬粥送水,搬运箭矢石块。

    整座城池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绝境中高速运转起来。

    李承训望着这一切,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们都在指望温秀。

    可只有他知道,温秀这次入关,恐怕不是来救幽州的……或者说,不单单是来救幽州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从他把温秀妻儿送还辽东的那一刻起,他便隐隐有了预感。

    可李承训没有点破。

    幽州军民需要希望,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援军会来、城池能守。只要这个信念还在,幽州便还有一口气。

    至于温秀到底来不来、何时来、来了之后做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他只需要守住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