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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军民死战,燕王亦死战

    大将王烈是幽州守军的主心骨。此人久经战阵,沉稳果决,面对晋军猛攻毫无慌乱,指挥若定。

    为防止晋军穴攻破城,王烈命人在城墙内侧再挖一圈深沟,派士卒日夜监听地下动静。

    但凡听到挖掘声,便立刻确认方位,从上方打洞灌入火油、点燃柴草,以火攻闷杀地道中的敌军。

    一夜,晋军工兵挖地道至城墙下方,正欲堆放柴草焚烧立柱,上方幽州守军已然察觉。

    数十桶火油倾泻而下,紧接着火把投入,轰然一声,地道中烈焰腾空,浓烟倒灌而出。

    数十名晋军工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葬身火海。

    护城河更是成了晋军的噩梦。

    幽州护城河多次加固,深达两丈,攻城第一日便有晋军填河民夫失足跌入,最后淹死。

    更有晋军尝试夜间泅渡偷袭,重甲入水便沉底,轻甲者游至半途便被城上守军发现,箭如雨下,河面泛红。

    攻城之战,对双方而言都是一场堪比马拉松的耐力赛。

    晋军人多势众、器械精良,但攻城本就是消耗战,每一日都要付出惨重伤亡。

    幽州守军虽人多城坚,但粮草有限、箭矢渐少,每撑一日,便离绝境更近一步。

    李存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兵力,有的是耐心。幽州城再坚,也撑不过一个冬天。

    李承训也不着急,他早已有了殉国的觉悟。

    出身军武,半生戎马,刀光剑影里滚过多少次,早就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何况妻儿已送至辽东,了无牵挂。

    就算幽州城破,就算他李承训战死城头,血脉还能延续,香火还能传承。

    这就够了。

    至于投降李存勖?他从未想过。

    那个背刺盟友、偷袭盟军、残害燕国百姓的鼠辈,不值得他屈膝。

    况且李存勖也没有让他归顺的打算,李承训心里清楚,李存勖要的不是燕国臣服,而是燕国从地图上消失。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南下争霸,再无后顾之忧。

    所以,不必投降,也无处可降。

    看开了,反倒轻松了。

    城外的抛石车日夜轰鸣,城内的李承训照常处理朝政。

    奏折照批,军令照发,粮草照常调配,伤员抚恤照常发放。

    他面色如常,语气平稳,仿佛城外并没有数万大军围城,仿佛头顶并没有巨石呼啸而过。

    这份从容,让幽州百官安心不少。

    有人私下议论:“大王胸有成竹,定然早有退敌之策。”

    也有人悄悄猜测:“温侯的援军怕是快到了,大王这是在等。”

    只有李承训自己知道,他没有什么退敌之策,温秀的援军也可能永远不会到。

    他只是在撑,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他不能慌乱。

    他是燕王,是幽州最后一道防线。若他先慌了,满城军民便再无战意。

    所以,他必须稳,必须从容,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幽州能守住。

    于是,他照常早朝,照常批折,照常巡城,照常与将士同食同饮。

    城头箭矢如雨,他便披甲而立;城中粮草渐紧,他便减膳节食。

    这一切,幽州军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大王与我们同在”这句话,在这个秋天,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

    一日,李承训在城头巡视时,忽然收到一封从城外射进来的书信。

    他展开一看,是李存勖的亲笔劝降信,言辞傲慢,许诺若开城投降,可保他性命无忧,甚至可封一州刺史。

    李承训看完,笑了!

    他没有回信,只是将信纸随手丢下城墙。然后继续沿着城墙行走,查看守军布防。

    身旁的王烈低声问:“大王,晋王来信说了什么?”

    “没什么。”李承训淡淡一笑,“不过是些废话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王烈,你认为,温秀这次入关,当真是来救孤的吗?”

    王烈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李承训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他不是来救孤的,他是在守他的蓟州、平州。辽西走廊若丢了,他便被堵在关外,再难入主中原。他来,不是为孤,是为他自己,他图谋比孤预想的要大!”

    “这……”

    王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承训却笑了,笑容里没有苦涩,反倒多了几分释然:

    “不管怎样,他来了就好。只要他来了,幽州便还有一线生机。至于他是为谁而来……不重要了。”

    他转身望向城外晋军大营,秋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心中感慨万千。

    既然温秀未来想图中原,那自己作为他的主公,那就再尽一份君臣之情,帮他一把吧。

    “传孤诏令。”李承训忽然对着身旁宦官开口。

    “即刻拟诏,加封温秀为平卢节度使,节制蓟、平两州!”

    王烈一怔:“大王,这……”

    “孤心意已决。”李承训语气平淡。

    从这一刻开始,温秀成了辽东、平卢两地节度使,法理上节制蓟州、平州的管辖权。

    这样一来,温秀就拥有关内两州的正统法理,无可指摘。

    他没有封温秀为郡王,因为他知道,温秀若想称王,凭他的实力完全可以自封,不需要任何人赐予。

    李承训要做的,是给他一个选择,一个日后是称臣还是称王的自由选择。

    这份诏书,是他送给温秀的最后一份礼。

    也是他作为燕王,对这片土地、对这座城、对这满城军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消息传出,幽州百官振奋不已。

    在他们看来,这是燕王重用温秀、寄予厚望的信号,是幽州与辽东齐心协力、共抗强敌的像征。

    没有人知道这道诏书背后,藏着李承训怎样的心思。

    所有人都以为温秀是来救幽州的。

    只有李承训知道,温秀不会来幽州。

    他会与晋军搏杀,会血战粮道,会袭扰牵制,但他绝不会踏入被围的幽州。

    因为幽州,他温秀根本来不了,也不会为了幽州而与李存勖拼光辽东家底,他只想守住的只有辽西走廊。

    这个道理,李承训看透了。

    可他不能说。

    他能对谁说的?对王烈说,让将士们知道他们指望的援军其实另有图谋?

    对百官说,让他们明白燕国其实已无退路?对百姓说,让满城军民彻底绝望?

    他不能说。

    因为此刻的李承训唯一私心,那就是报李存勖背盟之仇,为幽州十数万被晋军屠戮的百姓报仇,他要让李存勖在幽州耗干每一滴兵血。

    他纵使身死,但只要温秀还在燕国不亡!

    他只能独自吞下这个秘密,继续披甲巡城,继续减膳节食,继续让所有人相信……幽州能守住,温秀会来救。

    这是一个君王最后的体面,也是一个末路之人最后的倔强。

    秋风萧瑟,幽州城头,李承训独立寒风,望着城外连绵的晋军大营。

    城下,晋军的飞楼又一次逼近。

    城头,守军的火油罐再次点燃。

    鲍丘水畔,温秀的大营与晋军隔河对峙,袭扰日夜不停。

    而幽州城下,李存勖的攻城战也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三方角力,各有心思。

    乱世之中,谁不是棋子?谁又不是执棋人?

    李承训看透了,却没有点破。

    他站在城头,望着鲍丘水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

    温秀,你我君臣一场,到这份上,也算各得其所。

    你要蓟、平两州,我给你法理。

    你要南下之路,我替你消耗晋军兵力。

    你要逐鹿中原,我成全你。

    至于我……

    城破之日,便是殉国之期。史书上或许会记一笔“燕王承训,坚守幽州,城破殉国”,或许连这一笔都没有。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只希望孤没有看错人,你能留孤妻儿一命,替我照顾好他们。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转身走向城头最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