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灵气稀薄，环境恶劣，终年有凛冽如刀的罡风从崖底深渊倒卷而上，呼啸不绝，乃是惩戒犯错弟子的所在。
越往上，罡风越凛冽。
顾长生提着食盒，再次来到思过崖入口。把守此地的，依旧是上次那位面容冷硬的值守弟子，气息沉凝。
“弟子顾长生，前来探望受罚同门何永年师兄。”顾长生递上自己的身份玉牌和两块下品灵石，态度躬敬。
值守弟子接过玉牌下面的灵石，面色略微缓和，淡淡瞥了顾长生一眼。
“何永年？我记得你上次来过。规矩你都懂，速去速回，莫要喧哗，莫要试图帮其抵抗罡风，否则严惩不贷。”
“弟子明白，多谢师兄。”顾长生收回玉牌，迈步走入那条通往崖壁石洞的狭窄践道。
刚一踏入践道，那股能刮骨剔髓的猛烈罡风便扑面而来，比外面更为剧烈。
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哀嚎，又似金铁摩擦，刺耳无比。
风中蕴含着一股独特的撕裂之意，隐隐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无比的剑意。
顾长生不动声色，将自身灵力波动维持在炼气二层，运转【厚土诀】，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灵光，沉稳如山，抵挡着罡风的侵蚀。
他步履稳健，一步步沿着湿滑徒峭的践道向内走去。
很快，他再次来到了何永年受罚的石洞前。
洞口有简单的禁制光幕阻隔，但并未减弱丝毫罡风，洞内依旧风声呼啸。
何永年盘坐在洞内一块光滑的石台上，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唇发紫，周身灵力明灭不定，显然在这罡风折磨下并不好过。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顾长生，黯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喜色。
“顾师弟？你怎么又来了？”何永年声音沙哑，惊讶道。
顾长生笑道，“何师兄，灵谷已收割，我顺路过来看看你。带了些酒肉，给你驱驱寒气。”
何永年看着那食盒，喉头动了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感动，也有一丝惭愧。
“师弟，又让你破费了。我受罚于此，倒是连累师弟你时常挂念。”
“师兄说的哪里话。”顾长生正色道，“当日若非师兄仗义相助，师弟我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些许酒食，不值一提。
师兄放心，你的灵田我已安排王铁收割，收成都处理好了，给宗门的那份帮你上交了，剩馀的兑换成灵石，这次来看你，正好带给你。”
何永年闻言，眼框微热，“多谢师弟。”
“师兄且安心受罚，保重身体。这罡风虽烈，但若能坚持下来，对磨砺意志、凝练灵力，也未尝不是一种锻炼。”顾长生宽慰道。
说罢，顾长生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布袋，递给何永年。
“师兄，这是剩馀灵谷换的灵石。一共八十块。只是没有贡献点，还望师兄莫怪师弟自作主张。”
“八十块？！”何永年惊呼一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自然清楚自己那三十亩灵田的收成。
今年宗门新规严苛，每亩需上交一百斤灵谷。
即便托顾长生的福，亩产达到一百二十斤，三十亩总共三千六百斤，上交三千斤后，也仅剩六百斤。
这六百斤灵谷，按市价，能换到六十块下品灵石已是顶天。顾长生却拿出了足足八十块。
这哪里是兑换来的，分明是顾长生自己贴补了。
说没有贡献点，不过是给他何永年留面子罢了。
何永年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灵石袋，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顾长生平静温和的脸庞，想到自己当初只是出于一时义愤，去找全二虎两人算帐，却换来对方如此厚重、不求回报的照拂与恩情。
这份情义，远非几十块灵石可以衡量。
他猛地后退一步，对着顾长生，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哽咽。
“顾师弟，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遣，只要师弟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何永年绝不皱一下眉头。”
顾长生连忙上前扶起他，“师兄言重了，快请起。同门之间，本该互相帮衬。何况师兄是因我受罚，我做这些，都是应当应分的。”
何永年被扶起，眼圈已然泛红，紧紧握着灵石袋。
顾长生见他情绪稍平，才开口道，“师兄，我这次来，还有一事告知于你。”
“师弟请讲。”何永年忙道。
“师兄应该知晓，五十年一度的坠星秘境试炼，近日已开始报名了吧？”
何永年神色一凛，点点头，“自然知晓。这可是外门弟子改变命运的最大机会。只是我...”
他看了一眼周围呼啸的罡风，脸上露出苦涩，“我被罚在此，刑期未满，怕是赶不上了。若错过这次，以我这四灵根的资质，恐怕此生筑基无望了。”
说到最后，何永年声音已有些低沉绝望。
忽然，他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跪了下来，将手中那袋灵石双手捧起，递向顾长生。
“顾师弟！师兄有一事相求，还望师弟成全。”
顾长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他，“师兄这是作甚？快快请起！有话但说无妨，何必行此大礼。”
何永年却坚持不起，抬头看着顾长生，眼中充满急切与哀求。
“师弟，我自知资质愚钝，若无这次秘境机缘，筑基难如登天！如今身陷囹圄，错过报名，便是错过了此生最大的造化。
师兄求你了，求你拿着这些灵石，帮师兄去打点打点，走走关系，让我能早日离开这思过崖。
只要能赶上秘境报名，师兄我愿将此次秘境所得奖励，分一半给师弟。不，七成，只要师弟能帮我这一次。”
何永年说得情真意切，泪水都在眼框中打转。
对于一个四灵根的外门弟子而言，秘境试炼的机会，值得用一切去换取。
何况岁数不小了，根本等不到下次试炼了。
顾长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叹。伪灵根弟子真的太难了。
他扶住何永年的手臂，用力将他拉起来。
“师兄放心，你本就是因我之故才受此罚，于情于理，我都该帮你早日脱困。此事包在我身上，定会尽力为师兄周旋。
至于什么灵石、分成，师兄莫要再提。助你参加秘境，是师弟我分内之事。”
何永年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紧握着顾长生的手，哽咽道，“多...多谢师弟！师弟大恩，无以为报。师弟今日之恩，我何永年铭记五内，永生不忘。”
“这是应该的。”顾长生拍拍他的手，将灵石袋推回他怀里。
“师兄还是先将灵石收好。出去后购置丹药法器，增强实力，方是正理。”
“师弟，这灵石你先收下。”
“不急，我先去试试。”
“没有灵石打点，怕是不行，师弟且收下。”
“好吧，那我先收下，师兄你趁热吃点东西，补补身子。”
何永年重重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这才打开食盒。
一股混合着酒香与肉香的浓郁气味顿时扑鼻而来，令他精神一振。
他夹起一块酱红色的肉块送入口中，只觉肉质紧实弹牙，鲜美异常，更有丝丝温热精纯的气血之力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罡风带来的部分寒意。
他瞳孔一震，惊道，“这...这是妖兽肉？！”
顾长生笑着点头，“正是。前些日子有黄精山猪下山祸害灵谷，刘桓师兄和另外两位师兄一同围杀，我凑巧出了点力，也分了些肉。
师兄终日在这罡风凛冽之地，消耗甚大，吃些妖兽肉补补气血根基，不然就算出去了，以这般状态去参加秘境试炼，恐怕也难以发挥实力。”
何永年知晓妖兽肉的珍贵，尤其是对炼气期修士滋养肉身、壮大气血有奇效。
顾长生不仅送来灵酒、帮忙处理灵田、贴补灵石，如今连这般珍贵的妖兽肉也舍得拿出来给他。
这份恩情，早已远远超出了他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忙。
他鼻子又是一酸，张嘴欲要再次道谢。
顾长生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摆摆手。
“师兄，感激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你还是赶紧吃，有什么话，等你顺利离开这里，我们再好好聊。我没法在此地待太久。”
何永年闻言，紧紧抿着嘴，将满腹的感激都压回心底，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埋头大口吃喝起来。
他发誓一定要抓住秘境机会，更要筑基成功，才能不姑负顾师弟这番倾力相助。
趁何永年专心进食，顾长生分出一缕心神，悄然将神识向上下两个方向延伸探索。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随着神识探入，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越往下，黑暗越浓重，神识受到的压制也越强。
在没有尽头的黑暗深处，他隐隐感知到一股强大而晦涩的阵法波动。
更深处，则是一片混沌，以他目前的神识强度，竟也有些难以穿透。
正当他神识小心避开阵法波动，试图向更深处探寻时，忽然，崖底深渊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顾长生看到两点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倏然亮起。
那是一双眼睛，冷漠，桀骜，好似被囚禁万古、戾气冲天的凶魔。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神识的刹那，顾长生便觉神魂一颤。
他悚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瞬间收那缕下探的神识。
“什么东西？！”顾长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深渊之中的那股气息无比强大，绝非善类！
“难不成这思过崖底下，真的镇压了宗门的某位强大叛徒？或是某种上古凶物？”顾长生心念急转，暗自警剔。
此地毕竟是惩戒之地，崖底藏着宗门秘密或禁忌，也属正常。
自己方才的探查，恐怕已引起了那存在的注意，幸好收得快。
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悄然运转【星隐诀】，体表星力纱衣微微波动，将自身气息和灵力波动都收敛起来。
等待片刻后，见崖底深渊没有任何异动，顾长生微微松了口气。
他心念微动，一缕近乎透明的太虚剑，自他指尖悄然渗出，逆着凛冽的罡风，向上方探去。
思过崖上方，践道已到尽头，是近乎垂直的徒峭崖壁。
越往上，罡风越发尖锐刺耳，形成连绵不绝的嘶鸣。
尤如无数长剑在同时高频震颤，发出足以撕裂耳膜的死亡之音。
风中蕴含的剑意，也越发纯粹强大。
顾长生操控着太虚剑，迎向扑面而来的剑意罡风。
他没有硬撼，而是让太虚剑炁利用虚无的本源意境，接住每一丝剑意，然后吞噬。
“炁纳万锋，归于太初。”
“意斩虚妄，返本溯源。”
顾长生心中默念太虚剑诀奥义。
太虚剑然在接触到罡风剑意的瞬间，表面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凌厉剑意缓缓消融，其意境精髓，被太虚剑一丝丝地剥离、吸纳，融入自身。
而剑意中蕴含的混乱意念，则被太虚剑的虚无真意涤荡、化去。
吞噬过程极为缓慢，且对神识操控要求极高。
顾长生静心凝神，小心翼翼地控制太虚剑炁吞噬剑意。
稍有不慎，便无法吞噬剑意，还可能被过于狂暴的剑意冲散这缕初生的太虚剑。
时间在呼啸的罡风中一点点流逝。
顾长生能清淅地感觉到太虚剑然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太虚剑炁并未变大，反而更加凝实，越发纯粹。
虚无之中蕴含的可斩万物、可纳万法的意境，越发深邃。
“果然可行！”顾长生心中振奋。
虽说吞噬速度很慢，但太虚剑炁确实能通过同化其他剑意本源来壮大自身。
这远比单纯用灵力温养要高效得多，且更能深化对太虚斩道真意的感悟。
顾长生发现越是往上，接近罡风源头，风中蕴含的剑意就越发纯粹。
对太虚剑炁而言，是更上乘的补品。
过了好半晌，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那缕太虚剑。
心神沉入感应，这一缕剑炁雏形，比之方才壮大了约有三成。
顾长生脸色一喜。
虽然离小成境界尚有距离，但只要再来几次，太虚剑炁必然可以更进一步。
就在此时，外面践道方向，传来了值守弟子不耐烦的催促声，“探望时间已到，速速离去！”
石洞内，何永年闻声，慌忙将最后一口肉囫囵咽下，又灌了一口灵酒。
“师弟，你快走！莫要因我误了时辰，连累你也受罚！”
顾长生点点头，提起空食盒，“师兄，那我先走了。你且保重。”
“师弟慢走。”何永年起身相送，眼中满是恳求和期盼，“那件事就劳烦师弟多多费心了。”
“师兄放心，我定会尽力而为。”顾长生承诺道。
何永年郑重抱拳，“多谢师弟！我能不能赶上秘境试炼，就全仰仗师弟了。
”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些日子待在这思过崖，日夜受罡风淬体，我发现自身灵力被磨砺得越发凝练精纯，往日一些灵力运转的滞涩之处都被打通了。
甚至一直困扰我的瓶颈，也有了松动的迹象。等我出去时，有机会尝试冲击炼气九层。”
顾长生闻言，眼中露出一丝了然。
这罡风虽酷烈，但若能咬牙坚持下来，确实有淬炼灵力、夯实根基的奇效。
看来此番受罚，也未必全是坏事。
“那是好事。师兄且坚持住，静候佳音。”顾长生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石洞，沿着践道快步离去。
经过入口时，值守弟子扫了他一眼，见他手中食盒已空，身上也无异常灵力波动，便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顾长生走出思过崖范围，那股无处不在的罡风嘶鸣与刺骨寒意骤然减弱。
他回望了一眼那被灰黑色罡风与迷雾笼罩的孤寂山涯，眼神深邃。
“这思过崖果然不简单。罡风中的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