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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后生如鬼

    周胜宏一头雾水作揖离去,钱舜风把方楷请入门内。

    方楷还在打量着他屋内陈设想着怎么开口试探,钱舜风已经一个长揖:“小子无状。请以正公看在钱家力弱无奈的份上,不计较小子借势之过。”

    他顿时如同看鬼一般伸出手指着他:“你你你……那呈文真是你写的?”

    只见面前少年又转身到书案前拿了一张纸过来:“以正公既至,又说还要访友,小子就抓紧时间请教。刚好拟了祭文一篇备用,还请以不吝斧正。”

    如此利落干脆,方楷只盯着面前纸张,感觉喉咙发痒,因此干咽了一下。

    这是祭文吗?这是回答,是证据。

    面前少年疏眉朗目间尽是从容自信,方楷竟从中看出一丝兴奋来,仿佛是对他和汪祥都解开了谜底的欣喜。

    方楷将那张纸拿到手,眼睛却仍看着他:“你……今年多大了?”

    钱舜风作揖:“小侄成化十年生人。”

    “虚十六……”方楷声音生涩,“真不是你长兄悄然潜回?又或是你从兄知交故旧来了?”

    钱舜风露出奇怪神色:“钱家危急至此,若真是这样,岂不大肆宣扬?若只猜测是这样,县尊何必因此张榜惹王家不快?”

    “……怎就断定了是王家?”

    “料敌从宽。但小侄心想钱家这点田产也不够那么多人家来分,这才一试。即便小侄是以小人之心度王家之腹,这呈文也无损王家分毫不是?”

    方楷怔怔地看着他:“就因昨日我们都来吊唁,你在席间就藏拙?”

    钱舜风讪讪道:“料敌从宽,料敌从宽。”

    方楷古怪地说道:“县尊张榜,老夫再来补一份礼,兴许是迷惑钱家呢?”

    “若只是如此,以正公何必借故指点小侄来一探究竟?要探也是探孟成,探我二哥,小侄何等不紧要?”

    短短几句交谈之后,方楷哪里还不知道这少年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是看汪祥张了榜,他又亲自再跑过来,嘴里这才有了几句实话。

    “……有茶水吗?老夫压压惊。”

    他万万没想到一探究竟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这只会显得他已断定方家非敌,此刻则是在极力结交为友。

    “是小侄怠慢了,以正公请稍坐,小侄这就去沏茶。”

    说罢就放心地将他留在房内,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方楷发了一会呆,这才拿着手里他拟的祭文看起来。

    祭文是出殡前要用的,主要是追念死者生前经历,寄以哀思,颂其德绩,勉励后人。

    普通百姓家或没有这一节,或请个识文断字的阴阳先生或丧礼主事代为之。

    但钱家算是官绅人家,自是亲属执笔。

    如今钱舜风一篇呈文果然奏效,拟祭文的活钱玠自然推给了他。

    方楷看篇首叙完年月日后,赫然是“从弟舜风,谨以清酌庶馐、香楮束帛之仪……”

    他心里再度一震。

    这回直书其名,看来是个连环计。

    若汪祥没有准允钱家所请,那么他这祭文当众被诵念出来,其后自然会是县中士绅议论纷纷。

    或以为是他人代笔,或有人一探究竟,总之他是要扬名的。

    若一试之下果然名副其实,有识之士皆知他学问足以考过县试,汪祥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现在汪祥张了榜,对钱家来说敌我形势更加明显。

    既是知县所夸赞的孝义之家,届时观礼宾客必定更多,效果更好。

    方楷从中看到的是自信,这少年自信能在其后纷议之中让县里都知道他学问已今非昔比,文采更是非凡。

    凝神看下去,方楷渐渐张大了嘴巴,一时连坐下看都忘记了。

    等脚步声传来,钱舜风提了一壶热水上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个干净杯子。

    “小侄也是头一回写祭文,哪里不妥万望指正。”

    他边说边取茶叶冲泡,又搬了自己椅子放在房中,随后双手捧杯弯腰侍立在一旁。

    祭文并不会很长,方楷其实早已看完。

    现在他神情恍惚,默默拿着那张纸踱了过去,坐下之后一手取了茶杯,吹了吹热气,又吹了吹。

    房间里很安静,越发显得外面的热闹。

    听到有咿咿呀呀吊嗓的声音,方楷问:“还请了戏班?”

    钱舜风肃立在旁:“乡绅富户总要认捐一些的,县尊既允肯了我家所请,不少人家会想着不妨一举两得,就入钱家这本礼簿。宾客众多,招待实在吃不消,这才请了个戏班子热闹一下,办个年货大集多点进项。”

    方楷的语气已经有点麻木了:“莫非这也不是你二哥主意?”

    戏班子这时已经到了钱家,自是昨夜就去县城里联系了。

    想必不管汪祥肯不肯张榜,他都会有法子让更多人到钱家湾来赶集。

    方楷终于是喝了第一口茶,长叹一口气之后说道:“丧事办成这样,不妥吧?”

    钱舜风双目微黯,随后就轻声回答:“逝者不可追,生者更须怜。舜忠哥在天之灵,不会怪我们的。钱家孝悌既存于心,亦显于行。以正公看小侄祭文,可是发自肺腑?”

    方楷的目光重回膝上那张纸,喃喃说道:“若老夫百年后也能得听此等祭文,更是出自子侄辈之手,死有何憾?”

    说罢抬头看向钱舜风:“贤侄文才,县中仅寥寥数人可比,老夫一字不能改。然举业重经义,你进境如何?”

    钱舜风自称了许多声小侄,听他喊了贤侄之后,深深揖拜:“正要请教哀公问政。所问既是国政,夫子何以备言正己之事?”

    方楷听他问出这个问题,自然回想起昨日。

    一样是请教哀公问政,昨天问他布在方策是什么意思,今天问他的却是这等问题。

    “你已明悟此篇精微之义尽在正己二字。”方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观你行事,难道还不懂?”

    “夫子虽言为政在于人,可小侄想不通夫子备言正己,合乎哀公问政之意否?哀公虽称夫子之言美矣、至矣,却说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夫子仍言正己之道。以正公,这是为何?”

    方楷阴阳怪气地说道:“好,知道你还读了《家语》印证。也罢,那老夫就只说:夫子虽不得位,所答哀公之言却尽论得位者之事。所谓为政在于人,取人需以身。欲得正人而使国治,必先正己以得正人。故夫子备言正己,实因正己为正人之本。”

    钱舜风想了想,随后露出恍然神色:“小子明白了。公时鲁有三桓,位属君臣,亦是血亲。国已有人,故夫子答以五伦三德,盖哀公问政意止在正人,夫子之答则重在所以能正人者。”

    方楷咬牙切齿:“不拘大全小注章句,还能据史依当时形势而论,贤侄已明悟夫子所答体用全备,费隐兼该!有‘哀公问政意止在正人’一句,贤侄此篇已通。”

    “以正公谬赞了。”钱舜风谦虚地揖拜,“知、仁、勇三德易近难达,故天子虽修身尊贤敬大臣,仍需科道法司明朝纲风纪;蒙生学四书而科举出仕,亦当学得知正己而使君父得正人。如此诤臣谏得仁君,明君得用贤臣,天下大治。小侄这样想,不知对不对?”

    方楷收起嘴脸,愕然看着他。

    真正想问的,只是这个问题吧?

    前面只不过铺垫一下,默契一下,向他再度证明他学问也已经不错。

    但这个问题,才是四书义的引申应用,是考场答题时可以陈述的观点。

    而这个见解,已经颇为不凡。

    “知君父得正人之难,是为忠孝仁礼。知修身报家国之要,是为礼义廉耻。正己正人,尽落在礼字。夫子微言之大义,子思引此篇之用,你想得极对,可你做得不对!”

    钱舜风愕然看向他。

    方楷破防了,抬起一只手指向他:“请教要心诚,你昨日伪诈,今日卖弄,这是正己吗?这合乎礼吗?”

    钱舜风顿时释然:“吓了一跳,原来不是整件事做得不对。”

    方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怎的忽然有些惫赖?

    “以正公问呈文事,小侄先坦诚相告,再以祭文呈阅,只为释以正公之疑。以正公问学问事,小侄先印证所悟经义,再请教文股条陈,何来卖弄之意?”

    钱舜风看着他,表情有点委屈:“昨日之事,实属无奈。今日嘛,您说还要访友,小侄只好抓紧时间。”

    方楷闭眼喝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呛了呛。

    钱舜风赶紧过去轻轻拂背,关心道“您慢些”。

    方楷自然知道自己纯粹因为完全没料到来了之后会是这样,这么快就这样,因此才心绪波动太大。

    确实,先挖苦“难道还不懂”,然后又怪声怪气说“知道你还读了《家语》”,再又咬牙切齿说他“此篇已通”。

    这小子也就没有及时招待他喝茶一项失礼而已。

    瞧瞧现在:多懂礼一晚辈?

    “访友,还访个屁的友!”方楷心里越发郁闷,“老夫今日不走了,定要将你称量清楚!一个两个的,都设计老夫!”

    汪祥这家伙怎么不说已派人到钱家来了?

    本以为只是悄然来访一访,结果掉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