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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唯1短板

    次日上午又是暖阳高照,雪已化尽,道路也重新干燥起来。

    乡间路上,骡车在前,一老一少徐行在后。

    “就送到这里吧。”方楷停步转身看着钱舜风,“县试只有月馀了,老夫虽助你安了你二哥的心,可你说是先难后易,《大学》、《论语》造诣也太……”

    称量清楚了,一等一的天资,深不可测的阅历与见识,唯独学问方面怪得很。

    蒙童读四书,先《大学》再《论语》,而后才是《孟子》和最难的《中庸》。

    他连最难的《中庸》都通悟其义,结果反倒最简单的《大学》水平最差,《论语》又似是而非、颇多歪解。

    钱舜风看他提起这个就心里一动,赶紧诚恳说道:“舜忠哥去后,小侄才幡然醒悟发奋苦读。县试时间紧,小侄才想着先把难一些的两书攻克了。以正公,待舜忠哥入土为安了,不知小侄能不能前去拜会请教?”

    方楷没看他,但语气复杂至极:“事情原委,我已与你坦言。你这样做,是觉得我方家毫不忌惮王家?”

    钱舜风沉默不语,低头慢走。

    方楷见他不说话,这才偏头看了看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夫前来一探究竟,已是举止失措。你苦读月馀,《中庸》都能通。天资如此,又何惧《大学》、《论语》?”

    “小侄明白了,多谢以正公宽恕小侄借势之罪,更多谢以正公指点小侄学问。”

    这回换方楷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眼里突然露出狠厉来,停下了脚步说道:“好,老夫答应你!”

    钱舜风止步,意外地看向他。

    方楷凝视着他:“丧事办完了,到老夫香吾轩来!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钱舜风肃然揖拜:“以正公请讲!”

    “言出必践!县里城垣河防,你若有所成就定要促成其事!”

    钱舜风抬头看着他,只见方楷一脸认真。

    心里略一转念,钱舜风已经明白过来,郑重说道:“呈文既小侄所书,自然是小侄所愿。此生若有所成就,钱家定不相负!”

    方楷脸上微显尴尬,挥了挥手就往骡车走去:“回去接着用功吧!”

    “以正公慢行。待舜忠哥入土为安,小侄再去拜谢请益。”

    骡车动了,方楷在车厢里脸颊微红。

    真是个异数,值得下一注,就是总觉得被他看得明明白白的。

    钱舜风看到他的骡车消失在路弯之后,转身缓缓往回走。

    钱家湾村头村尾的小道两旁,路沿杂草枯枝经过昨日和今天上午的清整,竟又额外伐出三五尺宽来。

    从村头经祖屋、晒谷场、油坊、新宅到村尾,近两百步的路旁仍在搭着简陋木棚。

    刚进门上了楼梯,钱舜风又听到黄氏向大哥继室涂氏低声埋怨:“舜德哥还没回,当家的这样大操大办,还请戏班子,又买了那么多年货堆满了院子,花钱如流水。这今年的田赋役钱还没交呢,家里已只剩百馀两银子了。”

    “我也盼着他早点回来。按说丧讯上个月头就该到南京了,这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赶不回来?”

    两人边聊边走,钱舜风只回房中继续用功。

    钱这些事,真不用他操心。

    县衙张榜,消息在一天之内已然传开。

    即便只捉只鸡去吊唁,也会造册送到县尊面前,还能吃席看戏,不少附近的人家已经来凑热闹。

    更有一些普通大户富户正如钱舜风所预料地那样蜂拥而至。

    宾客如云,钱舜信买完行脚商和担货郎送来的米面酒醋之后就把他们都带到了东跨院,指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各色货物。

    “都是过年得置办的,来的宾客就在这里买点带回去岂不方便?外面都搭了棚,一个摊位一百钱一天,我钱家管两顿饭,管夜里歇宿,你们又免得来回进货,如何?”

    行脚商们都惊呆了:这还是办丧事吗?

    知县张榜,搭台唱戏,宾客是流量。

    钱家偏远,行脚商和担货郎们来一趟不容易,现在有摊位,钱家有货源。

    现在他们看着钱家堆得满院的货瞠目结舌。

    钱舜信又说:“县尊榜示通衢,来了多少人你们也看见了。昨天叫你们今日再送一些货来,我钱家是不是仍旧买下了?我家治丧,自不会坐地起价。即便你们回县城进货,他们也得数日才能补货。”

    “……舜信爷不愧是本县大商。”

    “大商可谈不上,我也不藏着掖着。”钱舜信坦诚得很,“礼金都捐了,宾客这么多,再大的家业也扛不住。我不指望能赚你们多少,卖货的多些,宾客也有事做,不至于出乱子。”

    看他这么敞亮,一众行脚商想着昨天今天他收货不谈二价,闻风而至的宾客乡民也确实多,不多尤豫就做了决定。

    行脚商担货郎嘛,反正都是到处跑。

    这地方既已搭好了台,又不缺买家,何不在这多呆几天?

    忙不多时,钱舜信兴冲冲地上楼来了。

    “今日就留了十七个行商货郎,加之供他们货,进了四十多两银子。”

    钱舜风有些无奈:“二哥,这话你跟二嫂说去,她担心着呢。”

    “妇道人家,管他作甚?”

    “那你要来打扰我读书?”

    钱舜信闻言一滞,倒显得他不分轻重了。

    “二哥做生意是老手,自会操持妥当。”钱舜风又安慰了一下,“我知道二哥也担忧届时入不敷出,不得不变卖一些田地店产。不过眼下已经是腊月,县里要摊派下来总在年后。如今方家不是已经示好了吗?未尝没有变量的。”

    钱舜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二哥一忧一喜地沉不住气。”

    看着他的背影,钱舜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钱舜信的压力很大,要不然也不会因为方楷在此留宿了一晚示好、办大集真搞来了一些进项而这么兴奋。

    但如今就算把各方立场试探出来了一些,水也搅浑了一些,钱舜风身上的担子也不轻。

    王家为了钱家竟不惜提前与知县和方、馀两家通了气,这才有了齐来吊唁提出修城一事。

    王元和方楷通气时,所说的虽然不是要对钱家赶尽杀绝,但那也是暗中使坏再明里施恩。

    如今面对变量,说不准又会改变计划。

    如今虽然因为一篇呈文有了变化,但知县和方楷看到呈文就猜到了钱舜风身上,足见哪怕小小一县也并非无人,只是他们的科举出身局限了他们。

    四世五举的王家由王元操持家业,他的段位难道会差太多?

    偏偏钱舜风还挣扎在科举起点。

    如果没有这两天的用功,昨天他真没法应对方楷的考较。

    全凭他也是个年轻的老狐狸,阅历和见识实在远超方楷的想象,因此有了他那句“天资如此”。

    但《大学》、《论语》在如今这个时代的“真义”,自有一些表达规范。

    这部分《四书蒙引》里缺了,钱舜风如果不能尽快达到更高水平,县试可谈不上凭学问就一定能过。

    方楷对他另眼相看,答应他前去请教,不就是因为看好他的将来吗?

    而这份将来,必须要从县试开始,一关关地闯过去。

    对钱舜风来说,目前最短的短板,反而是这个时代的应试学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