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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家学传承至宝

    县衙三堂,花厅待客。

    官着便服,与民同乐。

    汪祥还给王元倒着酒,嘴里怅然叹道:“慎始贤弟,知印虽小,却在藩台跟前听用。成化十二年允民间子弟纳米参充吏点典,知印需一百石,价最高啊!”

    王元默不作声。

    汪祥继续道:“成化九年虽罢过吏典纳银例,后来还是开了,二十一年更允了知印等役纳银冠带出身。钱月轩原先虽是附生,那也是生员。纳贡入监,那也是监生出身。他甘与纳银者争这湖广藩司知印,为之奈何?”

    私心里,汪祥很佩服。

    依例,钱舜德要把国子监学业完全完成再历事授职,确实还要一年多时间。

    可那都是为了争一些好的初授官、争个品官出身。

    而知印这种实质上的吏员职位,朝廷都允许纳银充任了,可见起点之低。

    钱舜德比钱舜忠还大两岁,年逾不惑愿从知印做起,朝廷和地方又有很多人对纳银吏员素质低下的不满,那钱舜忠坐监苦学三年有馀的竞争力有多大?

    当然也不是这么容易,所以钱舜德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没回来。

    最终结果就是他争取到了湖广布政使司做知印。

    这位置纳银的价格最高,就因为地位卑微却作用显要,油水其实不少。

    那么钱舜德现在是为了油水,还是为了湖广藩司和各府州县公文都会经过他这知印一道的隐形影响力呢?

    若是要捞油水,王家原本想枯竭钱家财计的计划就会大打折扣。

    若是王家想硬来,就得先把钱舜德搬走,这事容易?

    若搬不走,那就要考虑钱舜德蓄意报复王家的隐形破坏能力了。

    “县尊所言极是,没想到钱月轩有此决断。”王元的拳头在袖中握了一下,“以后若有钱月轩在藩台面前美言,修城一事未尝不可为之。”

    “当真这么容易,县里也不会百馀年无城垣。即便有什么万民册,哪个县州集不了万民册?若二三杂职美言便可成事,哪个县州没人在省府做杂职?”

    汪祥打了一招太极,施施然说道:“当时哪想得到钱月轩竟已有此决断?那时只是钱推官之子极言亡父遗志,愿捐礼金助本县固桑梓,并不拘修城专用,这才允其所请榜示之。宾客如云,钱家又将大耗银钱招待治丧。”

    王元自然知道他在这里装糊涂,可钱舜德忽然有了个杂职官身的事,确实谁都想不到。

    他没有证据指责汪祥提前知道了钱舜德动向,却又不愿就此放弃。

    “贤弟,令侄春闱在即,何必急在一时?”汪祥一脸知心模样,“此事原不牵涉钱家,如今事已至此,何必节外生枝?只要令侄高中,又何愁将来?我虽不图迁转,不必管钱月轩所授何职,可你王家毕竟世居于此。他稳居藩司,总不好轻慢,你说呢?”

    王元看着他真挚的眼神,默默端着酒杯站起来:“县尊所言极是,王元受教了。多谢县尊点醒,科途举业始终是根基,小弟静待二月佳音频传。”

    “这就是了,和为贵嘛。”

    汪祥一脸亲近地与他饮酒,心里又低看了他一分。

    观连日来事,钱舜德做此决断,钱家提防外敌之心备显。

    以王元这点小聪明,只怕也看得出来钱家提防的是王家。

    因既已种下,钱家又多了个钱舜风,王家世居于此哪能不防着这因结出苦果?

    除非他真能收手。

    可所谓二月佳音,既可以是会试之后王子成榜上有名的佳音,也可以是县试后钱家子弟不得出圈的佳音。

    王元话中之意他听得出来,汪祥顿觉他心胸竟狭隘至此,这事只怕还结束不了。

    若不是看着他那个在河间府做通判的长兄和他那侄子的面子上,汪祥哪会对他这么耐心?

    但那与汪祥无关。

    他只是流官嘛,何必把谁得罪死?

    ……

    钱家后堂屋里,钱舜德终于听完这段时日以来的大小事。

    “我奔波完授职一事就星夜兼程,须臾不敢耽搁。到了县里径直赶回家,竟没瞧一眼那呈文公榜。”钱舜德意外地看着钱舜风,“听玠儿那样推崇,真是你写的?”

    钱舜信兴奋不已:“现在好了,大哥有了官身,舜风又得以正公另眼相看,王家这下该偃旗息鼓了吧!”

    钱舜德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呢?我一个新授之吏,无非争得这位置让县里别对钱家摊派过甚!王家什么威势?多少故交?你以为我一个藩司知印能相抗之?方家又怎会明着与之作对?”

    一盆冷水泼到钱舜信头上,钱舜德则问儿子:“你三叔那篇文章和县尊公榜呢?拿来我看看。”

    钱珊正张大了嘴呆看钱舜风,要不是刚才听到,他至今仍以为那篇文章是堂兄写的。

    家中大事在钱舜德回来前一直瞒着他这小辈,他本就觉得三叔是不是邪祟上身了天天呆房里读书。

    此刻虽知那是因为王家在图谋钱家,但听说那篇文章是他写的,钱珊仍如看鬼神一般。

    父亲有命,他赶紧跑去钱玠那边要抄本。

    钱舜德看着钱舜风宽慰不已:“你懂事了,我轻松许多。”

    钱舜信听到懂事二字就想说什么,但看钱舜德转为凝重:“但钱家没出举人之前,对王家都只能勉强抗守。不过,我豁出去也会保你县试全凭本事说话,你有没有把握?”

    他虽然说得很严峻,但钱舜风此时已经轻松不少。

    印象已模糊不少的钱舜忠和钱舜德都为家里燃尽了,那时他们还只是为隐忧考虑。

    而钱舜风明白王家尤如巨兽。虽然觉得他们会爱惜羽毛,但未尝没有担心过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这些天他就象高三总复习一样勤奋,不就因为这份压力吗?

    现在钱舜德问出这句话,钱舜风说道:“《中庸》、《孟子》都没问题,《论语》应当问题不大,但《大学》差一些。大哥这几天先教教我,等丧事忙完再去向以正公请教,我有把握。”

    钱舜德长吁一口气,随后有些古怪:“怎么恰好是《大学》、《论语》?”

    钱舜风听他问得奇怪,忽然心头一动激动地问:“莫非舜忠哥得的那套《四书蒙引》不是残本?”

    钱舜德果然起身,径直从他带回来的行礼里拿出一个同样的木匣来,打开之后又是六册。

    他双眼一红:“舜忠自觉身体每况愈下,又素知我学问短处。得此书后就遣人寄到南京要我早些过了考课,岂料他等不到我授个好职的那天。”

    稍抑悲伤,他猛然抬头看着钱舜风:“他知道玠哥儿如今要以本经为重,另外两书他又还未批完,因此不曾寄回家中。你拿到书后,看了两日就让方以正赞你四书义已通?”

    钱舜风郑重将那匣子拿到手上,没说那只是留宿当晚方楷应他所请安钱舜信的心才说他四书义已通。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中庸》这本书因为哲学思辨和抽象程度才显得难,而钱舜风恰好有足够阅历能理解到位。

    可临时抱佛脚把《四书蒙引》里的中庸两卷苦读了数遍,方楷就认为他《中庸》已通,就是因为那些符合这个时代要求的规范表述。

    现在钱舜忠所得竟是全本,那《大学》和《论语》的规范表述也不愁了。

    就算方楷当日没有答应自己,钱舜风也有了十足把握。

    “大哥和二哥先扛一扛,功名一事交予我!舜忠哥得此书,或是命数。他承了因,我来结果。这套书可谓家学传承至宝,珊哥儿他们只要肯学,至少是个生员!”

    钱珊刚刚拿了抄本回来,就见父亲怒目看来:“你在家中不肯用心进学,仍旧在贪玩蹉跎年岁?”

    钱舜信赶紧说好话:“珊哥儿这几日也懂事多了,帮了不少忙。”

    钱珊看向钱舜风:二叔在帮我说话,那是三叔你害我喽?

    还是不是好兄弟,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