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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祭文动乡里

    腊月十一,钱舜忠出殡安葬。

    这一天一早汪祥亲自过来之后,钱舜德就知道今天来的人绝不会少。

    知县过来,县丞、主簿、典史这三个县衙佐官又怎会不来?

    他们祭拜之时,钱舜忠丧仪哀容达到顶峰。

    “憾不能与令尊一面,贤侄节哀!”

    “邑侯亲至,学生不胜感激。先父亦久愿拜会邑侯,可惜公务繁忙不得其便,如今竟抱憾而去。先父遗志,拜托邑侯了!”

    钱玠大礼叩谢,再次确认了钱舜忠对汪祥的认同,又再次提到了捐礼金助县里修筑城垣、浚治河工的事。

    汪祥自是感叹不已,随后忽然问钱舜德:“钱知印,令弟来年还要再试吧?”

    “正是。”钱舜德听他主动提起这事,赶紧说道,“这两日考较过,舍弟学问确是大有长进。我得允先行回乡奔丧省祭,再有正旦佳节,这段时日必定悉心教悔。盼他县试得以出圈,告慰先父与舜忠弟在天之灵。”

    汪祥又问:“听说令弟尚未行冠礼取个表字?”

    “邑侯有所不知,自吾叔授官后,就为家中立了规矩,县试有成方可加冠。我二弟至今没有表字,便是此因。”

    “原来如此。钱氏劝学至此,家风令人钦佩。听方以正说,令弟四书已通。错非令弟赴考时有什么意外,想必很快就可加冠了。”

    钱舜德心中一动,深深揖拜道:“邑侯治下清正宁和,咸宁文教日益昌盛。舜德多谢县尊吉言,届时定会叮嘱舍弟留心饮食。他已赴过两回县试,想必不至慌乱。”

    汪祥捻了捻须:“那本县就再候佳文了。”

    说罢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钱舜风,随钱舜德到一旁等侯观礼。

    钱舜德已经听弟弟们说完了前后诸多事,汪祥今天竟亲自来了,足见他已经有所偏向。

    舜风一篇呈文托名玠哥儿,竟因此破开局面,这是他苦心为吏也做不到的事。

    刚才他们的对话,钱舜风也听在耳中,心里暗暗感谢了一下方楷。

    看来他回去之后,没对汪祥说他学问还大有问题。

    那时应该只是自信后面能让钱舜风“一点就通”,尽快补齐《大学》、《论语》短板,他可不知道钱舜风这几天又已经大有进步。

    正琢磨着,周胜宏报方家来客。

    这回来的却不是方楷,而是他的侄孙方琛。

    举人亲子,又已过了县试、府试,礼仪自是无缺。

    随后却张望不已,目光也锁定了钱舜风。

    两人目光对上,钱舜风遥遥作了作揖。

    方琛好奇地打量着他,回了一礼却没过来说什么话。

    随后王元也来了,这回竟又带了十石米来记入礼簿。

    象他一样今天才来送这份礼的士绅人家不少,但那天没来的其馀人家想必是已经听说了钱舜德将到藩司担任知印,今天才送来顺便送钱舜忠最后一程。

    时辰一到,锣鼓大作,唢呐喧天,鞭炮齐鸣。

    灵柩发引之前,至亲跪候,周胜宏已致仕的长兄诵念起祭文来。

    方琛竖起了耳朵,今天他来就是叔祖叮嘱,钱舜风新写的祭文真象叔祖说的那么好?

    汪祥也静静等着,虽说他已听过方楷转诵。

    听到“从弟舜风,谨以清酌庶馐、香楮束帛之仪,敢昭告于故东昌府推官、兄景尧钱公之灵曰”,汪祥眼角馀光之中,王元果然表情一变。

    “呜呼!天不慭遗,摧我雁行。兄今长往,幽明永妨。抚棺一恸,五内皆戕。忆昔总角,共庐同堂。先世庶寒,唯事农桑。门无馀粮,代无衣冠。兄独岐嶷,弱冠昂藏。生而颖悟,长而敦方。寒檠夜雨,案雪晨霜。不废三馀,雁塔鸡窗。”

    这连串的四言韵语铺陈下来,历历在目是一个废寝忘食进学以振家声的读书人模样。

    方琛偷看了一下一旁的王元,心里对叔祖讲的话多了些明悟。

    寒庶人家代无衣冠,想出一个秀才、有个人做官何其之难?

    钱家虽说由于钱舜忠而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却始终看得很明白,始终知道每代人都得发奋进学。

    如今这一段铺陈下来,方琛只见跪在地上的钱舜德低头抹泪。

    家中一时困苦就逼得他自误前程,这种悲怆使人动容。

    要不然稍有波折,钱家就可能又衰败下去,回到原先门无馀粮的状态里。

    后面再说起钱舜忠荐为贡监、坐监历事、授职推官、刑名一方。

    这追述生平部分,观礼官绅都听得出来与钱家之前那篇呈文的内容相近,但俪文韵语方面又更加讲究,此刻诵念起来越发合适。

    “……忽闻讣音至,举族五内煎。落叶归故里,祖茔厝新阡。宦辙三千里,只存书百卷。遗愿唯桑榟,家仅清德传。”

    听得此诗,王元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汪祥今日前来送行,此刻在场宾客何其多?

    这篇祭文,尤其这首兴许会被称作《祭先兄景尧》的诗,定会传扬出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钱舜德身上。

    久久未归,不仅谋了个湖广藩司知印,还带回来这样一篇祭文。

    莫非以为凭着和方家的暗通款曲,和这样一篇兴许只是重金买来的祭文,就能让人对钱家有所忌惮?

    “呜呼!昔者与兄,言笑晏晏;今者对兄,襟泪涔涔。昔者与兄,诗书共论;今者对兄,只影独存。谁复与吾定经史之疑?谁复与吾敦手足之恩?愿我后昆,仰承先范。勤读谨守,克绍家传。”

    “哀哉!兄之德泽,民其感念;兄之声名,史其载焉;独我亲友,永诀终天!怜我子侄,伤怀泣泪。何舍兄弟?庶几梦回。形归泉壤,灵其不昧。来格来歆,且佑且诫。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灵前哭声大作,汪祥长叹一声。

    正如方以正所言:百年之后,他在天之灵能得见宾客如云、得听如此祭文否?

    若无赐祭,身后事莫过于此矣。

    “祭文怎不是其子所写?其弟竟有如此文才?莫非钱孟成捉刀?”

    “魂不远兮,何必如此?”

    “佳句连连,便是王耀先……”

    听近处之人提到这个名字之后忽然停了下来,汪祥心中冷笑。

    王耀先的文章自是上佳,也不是说钱舜风此文已然稳胜他。

    但好文章要与事情一起看。

    这回钱家面对危局何等团结?何等苦心!

    祭文之中仅一句“勤读谨守,克绍家传”和半句“且佑且诫”,这就道尽了钱家之坚决与自信。

    辞藻仅酬轻浮客,佳句每付有心人。

    棺椁发引,孝子扶丧出殡。

    观礼之人送至路口,钱舜德跪拜宾客。

    能来送行,是个人情。

    起身后就先请他们去歇息等侯午席。

    王元推辞道:“丧仪既盛,事务必繁。钱家已操劳多日,我就不再叼扰了。寒舍不远,这就辞别罢。”

    他眼中的钱知印不值一提,但今日之后阖县士绅都会看着这钱舜风。

    是其侄代笔,还是士别三日已当刮目相看?

    王元又辞别汪祥,在钱舜德的客套挽留之中坚持离开。

    随后走回湾里的路上,方琛忽然开口大声问道:“钱知印,这祭文真是令弟所写?”

    宾客们一时安静下来,边走边看向钱舜德。

    汪祥不由得古怪地看着方琛:方以正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