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不出来了,总之心学也是源出理学嘛,只是有理在何处、如何求之等等小小分歧嘛!”
李承箕兴奋不减:“贤弟也懂心学?”
钱舜风认真道:“世卿兄,我刚略通四书。你又魔障了,难道我能立刻解你困惑?我是来向你访学请教的啊!”
“中举容易,选一经多读几遍就是嘛。你再说说有什么小小分歧?”
李承勋怒目而视:这是人话吗?
钱舜风也觉得老同志问题不小,现在又有发作迹象。
“喝茶,喝茶,先平静一下。”
没办法,这都是他那一句半闹的。
也许在已经困于心学主张两年的李承箕看来,那一句半恍如惊雷,已劈开了什么。
李承箕现在很乖,激动地点头:“对,喝茶,静下来……”
钱舜风和李承勋面面相觑,各有愁容。
这来拜师的,怎闹成授徒了呢?
钱舜风哪懂什么心学?
几句话和所记得的一些观点,深入剖析下去都需要儒学理论支撑。
让他讲讲马哲都更加靠谱,只是那样的话屋里就是两个魔怔人了。
李承勋兴许悍然卫道,连李承箕都会觉得他更异端。
等李承箕放下茶杯,钱舜风就转移话题:“这方面不急,我也只是胡思乱想,哪里懂得?不过世卿兄刚才说到,这位蔡介夫是讲易的?”
“不错,蔡介夫易学造诣已臻至境。说来奇了,你四书义怎如听他亲自剖讲一般?蔡介夫并未有着述付梓。”
钱舜风赶紧说起钱舜忠得到那套手稿的渊源。
李承箕闻言啧啧称奇:“原来他早有着书立说之念。既然如此,不若我去信一封给大哥。蔡介夫如今正在京城,若是有些易学着述或书目建议你先通读,或许是一桩难得师生缘。待你中了秀才,不妨就进京求学。”
说到这里他表情尤豫,又说道:“不过你于心学又天资非凡,胡乱琢磨竟有振聋发聩之语……”
钱舜风赶紧打断:“我与蔡先生竟似缘由天定,去信之事有劳世卿兄了!”
心学要拒绝!
不然将来出仕为官,难道还要应付学术争端?
蔡清多好,听起来就已经是我素未谋面的恩师了。
从四书到五经,全线贯通!
别以为《易经》有多难,如今五经里面以《易经》为本经的多了去了,因为考纲里只是《易经》在程朱理学框架内的阐述。
好象成化年间还简化成了只考朱熹为准的阐述。
那么我的恩师言必称朱子,岂不是合适中的合适?
李承箕一时大为可惜,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明天就给李承芳寄信。
钱舜风做出决定后,立即就问:“贵门定有易学着述吧?先借几套给小弟研读吧?”
李承勋不由得问了一句:“就这么定了?”
“定了!世卿兄不是说了嘛,选一本经多读几遍就是了。就算有什么疑问,我再寻访附近易学名家。另外去信求恩师解惑,想必恩师看在寻回所遗书稿的情面上不吝赐教。再说我天资又不差,是个可造之材。若有心钻研易学,说不定恩师愿托衣钵呢?”
他说得有理有据,李承勋一时无言以对。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
魔怔人已经在那冥思苦想地嘀咕了。
钱舜风心呼罪过,王守仁现在毫无疑问是存在的,就是不知现在多大年纪。
反正还没到正徳年间,他还没前往他命定的龙场。
那么兴许正在格竹子的阶段?
气运忽然被夺了一丝,也不知未来是否会有变化。
看钱舜风此刻开始只关心易学的事,李承箕也想不到他当真还有两句半和更多东西没说。
他沉迷于印证这两年来心学所得与那一句话,恍恍惚惚地回家去了。
钱舜风从李承勋这边先找了一套易学着述,就说回房研读。
“你都听世卿兄说了,我如今进学甚是要紧。道试就在六七月,我总得先能过了道试才有宽裕时间啊。再说我在你家时间还多的是,改日再聊别的。”
李承勋只好目送他回客房。
……
次日一早,王天舆刚醒就见李承箕把钱舜风恭躬敬敬地请回来。
看那姿态,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母亲大人在上,儿子当着舜风贤弟的面向您保证,往后一定节制饮酒。后面这月馀,儿子就在家里呆着,哪也不去了!就是想留舜风贤弟在家里多呆一些时日,要让母亲和娘子多操劳。”
“这是好事!好事啊!”他母亲喜出望外,看着钱舜风连连称谢,又问他怎么劝动儿子的。
钱舜风心想一句半威力这么大吗?
只听李承箕肃然道:“昨夜听得舜风贤弟开解,这两年间不少学问阻塞顿有疏通。虽是贤弟一时妙语,却堪称儿子一句之师。故而想请舜风贤弟在家里多留些时日,只盼能切磋学问再有所悟。”
“世卿兄言重了,实在言重了……”
钱舜风暗暗谢了王守仁一句,不远处的王天舆和方琛几乎下巴都快跌落了。
什么情况?
你不做他业师,倒要做他弟子?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王天舆眼角狂颤,当日赵辂说钱舜风可称得上是他一题之师,那毕竟是师长的勉励之语。
如今是李承箕自承啊!
他可是大崖先生啊!
王天舆知道事情又大大坏了,他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
李承箕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说,那今后必定会对钱舜风亦师亦友地相交。
再看李承勋昨夜要拉着钱舜风继续去抵足夜谈的架势,那家伙到底什么来路?
对了,李承箕昨夜不是在陪伴开解母亲吗?什么时候听了钱舜风开解?
王天舆只觉得自己像小丑,郝然告辞后回去路上就暗自骂骂咧咧。
再帮三哥第三回,他就是狗!
李承箕已经写好给大哥李承芳的信,钱舜风思考之后又专门给蔡清写了一封信。
“我誊抄的那套书也送去吧,这些天我再默抄一套,就当练字了。劳烦世卿兄安排个得力之人送去京城,莫要再遗失了。”
方琛大为震惊:“十二卷,你都背下来了?”
“我读了不下十遍,亲手誊抄过两遍。”
李承勋感慨不已:“舜风天资非凡不假,读书之勤更远胜你我。”
于是两封信一套书,被一个家仆带着亲赴京城。从嘉鱼坐船顺江而下,再转漕河入京,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能到。
不过要等到回信的话,大概得府试以后了。
钱舜风就此李家住了下来,就象当初暂住在方家一样。
李承箕陡遇四句教里的完整第一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帮嘉鱼县修县志?
终日里逮着机会就想缠着钱舜风研究讨论一下心学。
“不行啊世卿兄,真的不行,道试不到半年……”
李承箕魔怔发作:“我好吃好喝供着你……”
于是最终商议好,钱舜风白天学易,吃饭时间和夜里得陪他钻研心学。
知道原委之后的方琛很害怕:“小世叔,你不怕白天钻研程朱易理,夜里钻研白沙心学,变得和大崖先生一样吗?”
钱舜风自然是不怕的,毕竟他三观稳固,站位更高。
但他表现得无可奈何:“吃人家住人家的,又能怎么办?”
方琛很担忧:“大崖先生虽以诗为本经,但我向他请教时,诸多诗理已颇异于程朱真见……”
钱舜风知道他本经也是《诗经》,只好为他做了个悲伤的表情。
李承箕现在可做不到对理学士子讲理学,对心学门人讲心学。
好在李承勋也是以诗为本经,前来拜访的士子们也不少,方琛并非毫无所获。
钱舜风除了读着李家藏书中的易学着述,偶尔也随李承勋去拜访左近的嘉鱼易学名家。
在李家呆的时间一长,和李承箕的家人也熟络起来。
因与李承箕平辈论交,自然又多了几人喊他小世叔。
“小世叔。”这天夜里吃饭时李承箕没来,随后竟是他的长女过来叫人,“爹爹在书房,请小世叔过去。”
她已知这少年客十分了得,可他已是小世叔。
低着头在前面引路,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说了一声,只听父亲在里面激动地喊:“舜风快来!那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我已颇有领悟,你来指正一下!”
少女一走三回头,看着钱舜风的背影深深藏着心事。
这么多年来,从未见父亲对哪个少年郎这般亲近。
就是亲近得已如兄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