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悄然过完。
咸宁县的试院仍在加急赶建,而大明几乎每一座城都迎来考试月。
县城有县试,京城则有会试。
钱舜风虽然已经开始研读《易经》,但他却拜托李承勋在嘉鱼县试正场结束后先问来题目,然后试着做一做由他们兄弟二人批阅一番。
“不必如此吧?这些时日谈论四书义,我都颇有所获。”
钱舜风坚持,难得有这种真题仿真考的机会。
对李家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毕竟他们家也有要参加县试的蒙童,问一问就是了。
仿真考结束,李承勋看完他的答卷不予置评,先看向李承箕。
“我若已做知县,就点你做案首了。”
李承勋很无奈:“二哥,你又没看其馀考卷。再说了,即便你这样讲,舜风也不会多分时间与你谈论心学。”
钱舜风在仿真考中勇夺目的不纯的李承箕心目中的案首,方琛咳了咳。
三人看过来,方琛说道:“我离家快一个月了,颇为挂念叔祖。”
但和这三个怪胎呆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有些多馀。
回家吧,回到在家的美好。
他回到了咸宁,到了香吾轩后就被方楷叫去。
“李世卿收下他了?呆了一个月都没回来!”
方琛愕然问道:“大崖先生没给叔祖写信来?”
方楷看着他:“你不也没个家书回来?”
方琛略显尴尬:“孙儿一心求学……”
“说要紧的!”
方琛吸了一口气:“大崖先生没答应做小世叔的业师,但如今像孙儿一样对小世叔以师礼相待,算是亦师亦友吧。”
这么一说的话,我也和大崖先生一个档次呢。
方楷眨了眨眼睛:“什么?”
方琛重复了一遍,方楷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李世卿可是举人!”
难道说一个月不见,那小子还通经了?
“是心学……”方琛解释了一下,说了一句诗的故事。
这一点都不比通经了让人好想,方楷十分想不通:“他什么时候又懂心学了?”
“……还懂韬略经济。”方琛又说了李承勋及那周楫对钱舜风另眼相看的事。
方楷恍惚失神,随后哈哈大笑:“这下有趣了。你说王子衡也知道此事,我说王家这段时间怎么安安静静的,还以为他们只等县试时再做文章。嘉鱼士林既已有人知道大崖先生有了一句之师,只怕已经传回咸宁,怪我最近没怎么出门。”
说罢立即就有了出门访友的兴致。
毕竟他还是钱舜风的“恩师”呢。
“对了叔祖。”方琛又想起一事,“大崖先生认出了那套《四书蒙引》乃何人着述,说是泉州蔡介夫,当年的福建解元,成化二十年的进士,如今官任吏部稽勋司主事。小世叔已决定治易,想拜这位蔡主事为业师……”
方楷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一套书竟造就了如此缘分。
福建解元,易学宗师,又有如此缘分,再加之钱舜风天资非凡……
“你说他写信寄书是在王子衡辞行之后?”
方琛点了点头。
方楷捋须笑起来:“这么说王家还不知道这事。一个李家就够他们头痛了,若是又有稽勋司主事为业师……嘿嘿……”
稽勋司做什么的?掌理文官勋级、名籍、丧养之事,并办理官员之出继、入籍、复名复姓等事。
虽不如考功司那么重要,但毕竟在吏部啊!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现在转移到了方楷脸上。
自从近月以前王天舆带回了最新消息,王元就已经心情大坏。
可今天,一封河间府寄回来的家信又给了他一巴掌。
“让我别做得过了?你在河间府享着清名,谁撑着你花用!”
王元目中怒火升腾,想起如今仍在李家的钱舜风,咬牙切齿地说道:“方楷!老匹夫!”
王纶在信里只是劝了劝他谨慎持家,不必多事,毕竟王耀先功业未成。
但寄家信,就算王纶是通判也不能走驿传。从河间府到咸宁县,单程就需要二十天左右。
算算来回时间,王纶收到的消息自然是年前送出的。
王家自己人谁又会去多事?家业更大,只会让他们享更多益处!
即便对捐了三百两修试院有所不满,时间也来不及报信过去让王纶回信。
信中还提到了他为王元女儿留心好婚事,那除了方楷又有谁?
“且等着!会试已毕,等捷报传回……”
时已二月十七,会试已经结束。
但发榜一般要等到月底二月二十八,各省都会有人快马报捷。
毕竟贡士不会再黜落,殿试只争名次高低罢了。
王元先得知钱舜风竟与李家创建了亲密关系,又被大哥王纶劝说收手,如今只寄希望于王子成会试榜上有名。
一个现成的进士,才能让汪祥和县里官吏愿意配合他。
但就在二月的下旬,咸宁县这边士林中人到底还是传遍了最新消息。
“嘉鱼二李之一,尊一个蒙童为一句师?荒唐!”
“听闻大崖先生前年访学白沙先生,已改治心学,那钱舜风莫非因为心学缘故才两试不中?”
“没有啊!那日香吾轩文会,不才也在。钱舜风四书义上承理学正宗,并无半分心学谬论。”
“听赵司训说,实因钱推官曾藏得奇书一套,那钱舜风悔悟之后勤加研读……”
因此竟有不少人携家中蒙童前往钱家湾请教,都盼着一书建功。
哪怕只请教点什么,已经延后到三月十八的县试也能增添几分胜算。
钱舜风不在家,钱舜德也已经到省城任职,钱舜信到处忙着春日里新收菜籽的榨油,只好由钱玠招待众人。
他虽然只是照葫芦画瓢,凭借这些时日以来读《四书蒙引》心得尽量解惑,钱家湾竟也有了几分讲学文气。
一日为师,就是一份香火情。
钱家不藏私,对钱家心怀好感的人家自然越来越多,虽然这些人家在咸宁县基本没什么分量。
时间辗转又到了三月初九,这一天,快马从省城赶到咸宁。
县衙之中,汪祥看了看来信之后长叹一声:“等下一科,我只怕已经致仕了。这文教功绩,终究与我无缘。”
骆东升凑过去一看:是抄来的会试中试名录,其中湖广籍的都圈了出来。
放眼看去,并无一人是咸宁籍。
“王耀先又下第?”
“两试不中而已,实数寻常。”汪祥唏嘘之后却又点了点一个圈,嘴角有些笑意,“李茂卿却榜上有名。”
骆东升只见李承芳赫然在榜,眼睛一亮就说道:“东翁,那县试安排……”
“县试本就已安排好了,还说什么安排?”汪祥盯着李承芳的名字,“嘉鱼李氏,当真不凡。两代三进士,放眼整个大明已十分难得。大崖先生与李茂卿兄弟二人并称嘉鱼二李,如今他竟称那钱舜风为一句师……”
这个消息传回之后,哪怕李承芳今科落榜,县试确实也已经安排好了。
只是没想到如今一起一落,形势更加不同。
金鸡山王家,消息传回之后王家如丧考妣,气氛低落至极。
王元惊怒羞愤之馀竟怒吼道:“不知方楷那老匹夫有没有再去信京城,扰耀先备试!还有李家!李家……”
他想到李家,眼里一时显露出畏惧来,随后就满是疯意:“又落榜了,更得要钱!这下你们还劝我吗?”
与金鸡山的气氛迥异,此刻的湖西李庄,知县和乡望在锣鼓喧天和鞭炮齐鸣声中前来道贺。
等殿试之后,李庄就要立起第三座进士牌坊。
钱舜风目睹着李家的狂喜,没想到李承勋却带回来一个包裹。
“巧了!”李承勋说道,“信送到时,恰好临近放榜。大哥随后以贡士之名投帖拜访,蔡主事给你回了信,还寄回一套书来!这套蔡主事近年来新撰《易经蒙引》托报喜之人一同快马递回,你道试无忧矣!”
钱舜风大喜。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虽多波折,但这业师只怕是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