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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聚文书坊,加印加印

    转眼半月过去,西游记石猴卷十回上架之后,聚文书坊的帐本翻了个个儿。

    首印五百部,七日售罄。

    加印五百部,三日告罄。

    钱寿年在室中来回踱了十几个圈,末了将身子往圈椅上一沉,把茶盏搁到案面上,搁的重了些。

    “再加印!一千部!”

    伙计在旁边咧着嘴问:“掌柜的,纸张够不够?”

    “不够就去采买!临安的连史纸,先订两万张!”

    伙计应声飞跑下楼。

    钱寿年坐在那里,两手搓来搓去,山羊胡抖个不停。

    从学徒干到掌柜,经手话本何止几百部,从未有哪一部上架半月便加印三次。

    他派人去几个大茶馆打听过,说书先生们早把石猴出世和大闹天宫改作段子,场场爆满。

    酒楼里的客人端着酒杯争论孙悟空打的过太上老君与否,吵到面红耳赤。

    更有甚者在国子监那边,有监生将石猴卷的段落抄在扇面上,带着去诗会上载阅。

    一群读书人挤在一处翻来复去的读,连诗也不作了。

    老掌柜正在那儿回味,楼下伙计喊了一声:“掌柜的,贾公子来了!”

    钱寿年腾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窜到楼梯口,险些被门坎绊一跤。

    贾芸沿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较半月前沉了几分,蓝布直裰的袖口半卷,露出虎口上一层新结的薄茧。

    钱寿年迎上去,两手搓着。

    “贾公子,可算来了!首印五百部卖完了,加印一千还是两千?”

    贾芸在圈椅上落座,将稿纸放到案面上,回道:“两千。”

    钱寿年连连点头,目光早黏在那叠稿纸上了。

    “另外,后十回的稿子我带来了。”

    老掌柜的手往前伸了半截,又生生收了回来,搓着手指头,笑意压不住。

    “公子请。”

    贾芸将稿纸往前推了推。

    钱寿年将稿纸接了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往下扫了几行,指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这一段写的是高老庄收降猪八戒。

    紧接着是流沙河收服沙悟净。

    后头还连着五庄观偷吃人参果的奇遇。

    钱寿年嘴唇翕动,翻过两页又回头重读了一遍。

    “好文章。”

    他把稿纸放下并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贾公子,这十回胜过前十回。大闹天宫那几场戏老夫早叹为观止了,不曾想这收徒西行的段子越发出神入化。”

    贾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应道:“掌柜过誉。”

    “绝非过誉。”

    钱寿年将稿纸齐齐整整的叠好,搁在案角,小心翼翼的收着。

    “贾公子,依着咱们先前的约定,前十回买断,每回三两。后头的稿子改分成,书坊六,公子四。这个规矩不变。”

    贾芸点了点头。

    “规矩不变。不过我有个条件想加之去。”他停了一停,将茶盏搁回案上。

    钱寿年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公子请说。”

    “署名。”

    钱寿年眉头拧了起来。

    “先前不是署了兰台居士么?”

    “兰台居士是笔号,不算署名。我的意思是,从后十回起,卷末刊印处,署上芸生二字。”贾芸语调不急不缓。

    钱寿年把茶盏放回案上,指甲在杯壁上刮了一道。

    他心知肚明。

    署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穷小子有了名气,有了人认的字号。

    往后这稿子还能卖给别家书坊,聚文断难再做独一份。

    可不答应呢?这小子手里握着后八十回的稿子,聚文早押了大注。

    首印加印再加印,成本砸下去了。

    若是一甩头走了,前头的投入全打水漂。

    钱寿年暗自把这笔帐翻来复去算了三遍,面皮泛起苦意。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指在扶手上来回刮着木纹,刮出细微的吱嘎声。

    贾芸看着他的神色,温声道:“钱掌柜,不必多虑。西游记是聚文书坊头一个尝到甜头的,这份先机早够丰厚了。署名只会给书坊增光,旁人提起芸生二字,头一个想到的还是聚文书坊。这是给掌柜添牌面的事。”

    钱寿年抚了抚山羊胡,把这番话在肚子里翻了两遍,面色缓和下来。

    “贾公子,文章写的太好,这张嘴尤甚。”

    贾芸笑了笑,没接话。

    钱寿年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醮墨,在约书上添了一条。

    “从第十一回起,卷末署名芸生,与聚文书坊并列。”

    贾芸接过笔,落了名。

    钱寿年吹干墨迹,将约书收好,站起身来。

    “贾公子,老夫有句话想问很久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掌柜请说。”

    钱寿年尤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问了:“这部书,公子是怎么写出来的?”

    贾芸想了想,反问:“掌柜是问文章的笔力,还是问故事的构想?”

    “都问。”钱寿年搓着手指,“老夫阅稿无数,从未见过这等书。石猴闹天宫也好,取经降妖也罢,这些构想匪夷所思,绝非闭门造车所能的。公子年纪轻轻,如何想的出来?”

    贾芸端着茶盏,思忖须臾。

    “掌柜可曾留意,买这本书的人里头,穿绸缎的多,还是穿布衣的多?”

    钱寿年细细回想了一番。

    “布衣的多。”

    贾芸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老掌柜坐在那里,端着茶盏,半晌没动弹。

    脑中忽而掠过楼下那些排队买书的客人:挑担的苦力从腰间摸出攒了半个月的铜钱,书都舍不得翻快了,一页一页慢慢看,看到猴子打上天宫那一段时,笑的见牙不见眼。

    他把茶盏端起又放下,自嘲的笑了一声。

    “老夫做了三十年书坊,今日才算听懂一个道理。”

    贾芸起身告辞。

    钱寿年亲自送到楼梯口,弯了弯腰。

    “贾公子,后续的稿子,老夫随时候着。”

    贾芸下楼出了书坊,日头偏西。

    他站在门口,把袖中那几张银票点了一点。

    前十回的定金三十两早已到手,后续分成的银子要等首批出货后方能结算。

    按眼下的销势,一千部四六分成,拿到手的不会少于三百两。

    三百两银子。

    在贾府主子们眼里,不过一场宴席的花销。

    可对他而言,这三百两是读书的灯油,是练武的膏药,是翻天复地的本钱。

    贾芸将银票收回袖中,沿宁荣街往回走。

    暗道,有了银子,有了笔名,有了名气。

    然则名气这东西,是把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