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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拳定音,巷口之战

    贾芸的前手直拳打出去时,赖二抬起来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拳面钉在赖二鼻梁上,正是骨头和软骨交界的位置,不偏不倚。

    噗的一声钝响。

    鼻血飞溅,几滴血珠溅到巷墙的灰泥上,在冷风里冒着热气。

    赖二身子往后倒仰,两脚踩在巷道的水洼里打了个趔趄,屁股重重的摔在地上,溅起一蓬脏水。

    他捂着鼻子,嘴里呜呜呜的喊不出成句的话,血从指缝里淌出来,顺着手背流到袖口上,染了一大片深色。

    三个家丁先是呆住了。

    中间身材最壮的最先回过神,吼了一嗓子,拳头抡圆了朝贾芸面门砸过来。

    贾芸侧身一闪。

    那家丁的拳头擦着他耳根过去,打在了空处,收势不及,身子前倾,重心失了大半。

    他右脚往前一踏,身子贴了上去,反手一记摆拳,打在对方颧骨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家丁脑袋歪了歪,两眼发直,膝盖一软,整个人斜斜的栽倒在地上,面朝下趴着,半天没动弹。

    第二个抄起靠在墙角的棍子,劈头盖脸就砸。

    棍风呼啸,从上往下,又快又猛。

    贾芸左臂格挡,前臂骨迎着棍身硬接了一下。

    骨头震的发麻,酸意从肘弯一路蹿到肩头,可棍子的势也被卸去了大半。

    他右拳紧跟着就到了,重击在那人肋下,拳面嵌进去半寸,软肉和硬骨的触感从拳面上清淅的传回来。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棍子脱了手,啪嗒一声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第三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贾芸一个箭步追上,右脚低扫,踢在他脚踝上。

    那人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扑倒,两手撑在地上,膝盖和掌心全在石板上蹭出了血痕。

    贾芸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他后背,不轻不重的压着。

    那人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不敢动弹。

    前后不过十息。

    巷道里安静下来,只剩赖二捂着鼻子坐在地上呜呜叫唤的声音,和被打翻在地的家丁闷声呻吟。

    贾芸收了脚,退后一步。

    他拍了拍袖上的灰尘,又搓了搓右手拳面上沾的血渍。气息平稳,面上全无异样,只是右手手指发酸发胀,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赖二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鼻子已经肿的歪向一边,眼睛瞪的血红,又惊又怒。

    他张了张嘴,想骂,可一吸气鼻腔里的血涌出来,呛的他连连咳嗽。

    贾芸看着他,嗓音不急不缓,刚好让巷子里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楚。

    “回去告诉珍大爷,贾芸不才,承蒙他老人家记挂,但这份差事实在消受不起。”

    他停了停。

    “日后若再派人来请,还望换几个能打的。”

    赖二捂着鼻子,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牙齿咬的咯咯响,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贾芸沉静的眼睛,到底没敢开口。

    他一跺脚,转身跌跌撞撞的往巷外跑。

    身后三个家丁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捂着脸,一个揉着肋下,一个一瘸一拐,三人搀搀扶扶的跟在赖二后头,灰溜溜的逃出了巷口。

    贾芸站在原地,目送四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张婶子趴在墙头上,嘴巴张的老大,半天合不拢。

    隔壁王大家的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压低声音和屋里人嘀嘀咕咕。

    贾芸没去理会,转身推开院门。

    卜氏站在院中,手里攥着一把柴火,面色煞白。

    她方才听见巷子里的动静,赶到院门口时只看见了最后一幕。

    “芸哥儿,你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贾芸将院门合上,走到水缸边洗手。

    “没事,几个不长眼的。”

    “不长眼的?”

    卜氏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手里的柴火掉了两根在地上。

    “那可是宁府的人!赖二我认得,他是珍大爷跟前的管事,芸哥儿,你打了他,珍大爷那边……”

    贾芸将手上的水甩干,拿袖口擦了擦。

    “娘,他们拦路威胁在先,我不过自卫。”

    “自卫?”

    卜氏把柴火搁到灶台上,搁的时候柴火磕在台沿上响了一下,手还在抖。

    “你自卫有用么?人家是宁国府的族长,咱们是什么?巷子里的穷亲戚!你打了他的人,他要是发起狠来……”

    贾芸走到她跟前,伸手握住她颤斗的手。

    “娘。”

    卜氏抬起头看着他。

    贾芸语调放缓了,字字却咬的极实。

    “有些事,让了第一步,就要让一辈子。今日他派四个人来堵我,我若退了,明日他就敢派八个。后日他要叫我跪着进宁府大门,我也得跪么?”

    卜氏嘴唇抖了抖。

    “可是……”

    “娘,我考了案首,写了书,挣了银子。我凭本事走自己的路,碍着谁了?他贾珍是族长不假,可族长也管不到别人走什么路。”

    卜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攥着他手掌的力道慢慢松下来,又慢慢收紧,反复了好几回。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哪能不明白这些道理,恰恰是明白了,才更怕。

    可她看着儿子的眼睛,情知这个人拦不住了。

    和当年那个人一样。

    “芸哥儿,你说的……娘明白。”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上,翻了翻手背,又翻了翻手心。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小了下去。

    “你爹活着的时候,也是不肯低头的人。”

    贾芸没接话。

    他松开卜氏的手,蹲下身去把掉在地上的柴火捡起来,码在灶边。

    卜氏擦了擦眼角,转身去灶房熬粥。

    院门外,张婶子的脑袋还趴在墙头上,嘴里和旁边的人嘀咕个不停。

    “看见没?芸哥儿一个人打了四个!”

    “真的?那赖二可是宁府的人……”

    “我亲眼看见的!赖二那鼻子都打歪了!”

    “嚯……”

    贾芸充耳不闻,回到屋中坐下,翻开经义注疏。

    他心知赖二回去之后,贾珍那边少不了要有一番动静。

    暗道,让他动。

    今日这一拳砸在赖二鼻梁上,顺道砸了宁国府十二年横行宁荣街的体面。

    贾珍会恼,但也会掂量。

    他贾芸如今哪里还是从前缩头缩脑的穷小子?

    县试案首的名头在那儿摆着,西游记的名气在那儿响着。

    打一个有功名有文名的族中子弟,贾珍也得想想,这事传出去,荣府那边怎么看,老太太怎么看,外头的人怎么说。

    可若是贾珍不掂量呢?

    贾芸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纸面上轻叩了一下。

    前世在擂台上,最忌讳对手缩着不动,只要你动了,就有破绽。

    窗外日头升高了,光线从窗棂缝里透进来,照在经义注疏的纸面上。

    贾芸翻到论语第十二篇,低头读了下去。

    府试还有二十日。

    这二十日里,不论外头怎么闹腾,他的书不能停,拳不能断,稿子不能搁。

    至于贾珍那边会怎么动,且等他动了再说。

    贾芸将书页翻过去。

    左臂挨了那一棍的地方开始发胀了,隔着袖子都能摸到一条鼓起来的棱。他没去管它,眼睛落回书上。

    赖二歪了的鼻子,今晚会摆到贾珍案前。

    他倒要看看,宁国府的族长被打了脸之后,第一个动的是嘴,还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