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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荣府回响,各有掂量

    凤姐院里早传开了风声,几个粗使婆子在廊下交头接耳,凤姐半歪在软榻上掐着米珠,丹凤眼微微眯起并通过窗纱扫向院中。

    “平儿,外头嘀嘀咕咕嚼什么舌根呢?”

    平儿正巧端着茶盘从外头进来,顺手用骼膊肘顶开帘子。

    “奶奶,宁府那边出了大笑话了。”

    平儿将茶盏搁在小几上。

    “珍大爷跟前的赖二带了三个家丁去巷子里堵芸二爷,说是要强压着人家去当差,结果芸二爷根本不买帐。”

    凤姐拨弄米珠的手指停下。

    “没买帐?难不成他还敢跟赖二动手?”

    平儿捂着嘴嗤笑一声。

    “何止是动手,芸二爷一个人把他们四个全放倒了,听说前后连十个数都没用到,赖二的鼻子都被当场打歪了。”

    凤姐把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丹凤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这穷小子,倒有几把刷子。”

    她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扶手上划了一道。

    “先是送花送炉子,再是卖书挣银子,又中了案首,如今连宁府的人都敢打。嗐,真要论起来,比琏二和蓉哥儿加起来都出息。”

    平儿在旁低声接话。

    “奶奶,珍大爷那边怕是要恼了。芸二爷打了他的管事,他面子上挂不住。”

    凤姐面色幽幽。

    “珍大爷的面子,那可值钱了。”

    她抬起手,用指甲拨了拨茶盖,语调不紧不慢。

    “可芸二如今是县试案首,满街的人都知道了。珍大爷真要因为这点事去为难一个有功名的族中子弟,传出去……老太太那边不好交代,外头更不好听。”

    平儿低头盘算须臾,点头。

    “奶奶说的是。不过珍大爷那个性子,未必肯顾及这些。”

    凤姐将茶盏搁下,丹凤眼转了一圈。

    “去查查,宁府那边珍大爷打的什么主意。另外,芸二那小子的底细,再探探。他那一身拳脚是从哪儿学来的?之前怎么没听说他还会打人?”

    平儿应了一声退下。

    凤姐独坐在软榻上,把米珠在指间转了好几圈。

    盘算着,穷巷子里出来的小子,半年前还缩着脖子过日子,如今能文能武,连宁府的管事都敢当街放倒。

    这里头要是没有门道,她王熙凤头一个不信。

    她将茶盖盖好,指甲在杯壁上刮了一下。

    暗道,这小子身边若当真有个明白人指点着,倒不妨拉过来使一使。

    却说探春那边,侍书从外头回来时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出大事了!芸二爷在巷子里跟宁府的人打起来了!”

    探春正在案前抄经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跟谁?”

    “赖二。珍大爷那边的管事,带了三个家丁去堵他,要他去宁府当差。芸二爷不肯,赖二拿话威胁他,芸二爷就……就动手了。”

    探春将笔搁在砚台上,抬头。

    “他一个人打了四个?”

    “恩!听说赖二的鼻子都打歪了,三个家丁也全放倒了,十个数都不到!”

    探春眸光微凝,半晌未语。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盘算着,芸二哥打了宁府的管事,珍大伯那边断不会善罢甘休。可芸二哥如今有了案首的功名,珍大伯若是明着报复,老太太那边说不过去,外头也不好听。

    脑中念头一转,又想到一层,珍大伯若动不了芸二哥,心里的火往哪儿撒?

    宁府里那些依附族长过活的旁支小辈,日子要更难过了。

    她望着窗外廊下那盆白菊,已经枯了,枝叶焦黄,可根茎还在,来年春天能抽芽。

    “侍书。”

    “姑娘。”

    “这花浇了水没有?”

    侍书面露不解。

    “昨儿浇过了。”

    探春点头,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往后每日都浇。”

    贾母房中,晴雯正蹲在窗根底下穿针引线,手里一只绣绷子绑着半幅碧色绸面,是替老太太赶制的一方靠枕面子。

    廊下几个小丫鬟跑进跑出,嘴巴比脚还快,没两句话便把巷口那桩事传的满院子嗡嗡响。

    晴雯耳朵尖,只听了半截便搁下绣绷子,拿眼睛朝小丫鬟扫了一圈。

    “芸二爷一个人打了四个?”

    “可不是嘛!赖二鼻子都歪了,三个家丁全趴地上了,前后不到十个数!”

    小丫鬟比划着名,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绸面上。

    晴雯伸手将绣绷子拨开半寸,躲了那口唾沫,薄唇一撇,嗤笑一声。

    “该打。赖二那号东西,仗着宁府的牌子,在外头横行惯了,连巷子里的穷亲戚都敢堵着威胁。今儿碰上个不吃他那套的,也是活该。”

    她将绣绷子重新捡起来,针尖落在绸面上,扎了两针,指尖顿住。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芸二爷倒硬气,宁府派了四个人来压他,换作旁人,十个里有九个半早缩着脖子应承了,他偏不,一拳把赖二鼻梁打歪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这府里过的日子,顶着老太太房中大丫鬟的名头,面上风光,背地里那些管事婆子拿话挤兑她、拿眼睛剜她的时候,哪回少了?

    嘴上骂的痛快,骂完了还得低头做针线,陪着笑脸伺候人。

    可人家芸二爷,窝囊气连一口都不肯咽,直接拿拳头说话。

    晴雯将针扎进绸面,力道比方才重了两分,绸面上的丝线绷的发响。

    她眼底泛起亮色,面庞舒展。

    “倒是个有骨头的爷们儿。”

    旁边小丫鬟凑过来问她笑什么,她斜了人家一眼,把绣绷子往膝上一拍。

    “笑什么笑,做你的活去!”

    嘴上凶着,那点笑意却半天没收回去。

    黛玉是傍晚时分才听说这桩事的。

    雪雁从外头回来,将巷口之事当闲话讲了一遍,从赖二拦路说到贾芸出拳,讲的绘声绘色。

    黛玉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乐府诗集,听完了没出声。

    雪雁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姑娘,怎么不说话?”

    黛玉翻过一页书,语调极轻。

    “他不肯低头。”

    雪雁点头,面露忧色。

    “可宁府那边会不会为难他?珍大爷那个人,我听婆子们说起来,都怕的很呢。”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停。

    她没接话,只伸出手,将小几上铜炉端起来,捂在掌心里。

    炉壁发凉,里头的炭早灭了。

    她捂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渗进去,铜壁暖起来。

    “他不肯低头,才叫人放心。”

    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细细的呢喃。

    “肯低头的人,什么时候都能低。”

    雪雁听了这话,愣在原地,不敢接嘴。

    黛玉将铜炉搁回几上,手指在炉盖上断纹处描了一下。

    “他是个硬骨头。”

    她低头看着没有补好的缠枝莲纹,面色柔和。

    “只是硬骨头在这世道里,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雪雁在旁边站了半天,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姑娘是在担心他?”

    黛玉抬起眼,瞥了她一下。

    “担心不担心的,倒也说不上。只是这桩事闹出去,盯着他的人更多了。”

    她将乐府诗集合上,搁在铜炉旁边。

    两本书一只炉,并排搁在小几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廊下的纱灯亮了,灯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投在窗棂上,明灭不定。

    黛玉望着摇曳的光影,半晌未语。

    雪雁不敢再问,悄悄退到一旁去收拾茶盏。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

    可黛玉已经没在看书了。

    她的目光落在铜炉上,落在炉盖上磨断的花纹上。

    那个穿着蓝布直裰站在风口上的少年,不肯给宁府当差,不肯低头,不肯弯腰。

    一个人打了四个,鼻血溅了半条巷子。

    黛玉攥紧了手里的书,书页捏出了一道折痕。

    暗道,你倒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