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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试帖回赠,暗线浮出

    贾芸走出讲堂,沿甬道慢慢往回走。

    冬日的日光照在青砖地上,寒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冻的脚底生疼。

    他走了十来步,脚下慢了半拍。

    方才甬道上擦肩而过的两个监生,那句何曾是进士还搁在耳朵里,嗓门拿捏的恰好让他听见。

    叫他脚步慢下来的,是方先生最后那句。

    你可知举荐你来的那封信,何曾是沉翰写的?

    他心下了然。

    火漆封印上那个许字,昨晚他对着灯火看了很久。

    可清楚是一回事,被方先生当面挑明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讲堂的方向。

    暗道,这份好意接不得,但也不能装聋作哑的走了,冷着脸不接不理,反倒留下一截不清不楚的尾巴。

    有些话,今日不说清楚,往后便被别人替他说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折回了讲堂。

    方先生还坐在条案后头,正翻着一册经义。

    见他回来,眼皮抬了抬。

    “怎么?落了东西?”

    贾芸走到条案前,拱手道:“方先生,学生有句话想说。”

    方先生将书搁下,两手搭在案沿上,没催他。

    “说。”

    贾芸站的笔直,字字咬的极实。

    “方先生的点拨,学生铭记在心。至于许大人的好意,学生受之有愧。”

    他停了一停。

    “院试场上见真章便是,场外的关节,学生不敢沾。”

    窗外甬道上载来监生经过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远了。

    堂中只剩两个人对坐无言。

    方先生盯着他看,目光从灼亮转为审视,又从审视转为探究,没探到底。

    过了好几息,他面皮松下来半分。

    “你倒不怕得罪人。”

    贾芸欠身。

    “得罪人不怕,沾了关节的嫌疑才怕。学生一个穷巷子里出来的案首,身上干干净净才值钱。沾上了,也就不值钱了。”

    方先生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跟许庸之交代?”

    贾芸思忖两息。

    “学生不必跟许大人交代。学生只需让先生看到学生的态度便够了。”

    方先生面皮微动,山羊胡抖了一下。他将手里那册经义往案上一拍,拍的不重,可声响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淅。

    “你这是把老夫当传话的了?”

    贾芸眸光未动,语调放慢了半分,躬敬里透着笃定。

    “学生斗胆揣测。先生案头的那张卷子,府试放榜不过一日便已送到了先生手中,这等手脚之快,非府署之人不能为。许大人协同阅卷,调取一份卷子不过顺手的事。而先生收到卷子后非但不疑,反而亲笔批注,可见先生与许大人之间绝非一般交情。”

    他顿了顿。

    “学生的话经先生之口传到许大人耳中,比学生亲自去得罪人,体面的多。”

    方先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堂中又静了两三息。

    他将茶盏搁下,轻笑一声。

    “你这小子,嘴上恭躬敬敬的,心里的算盘打的响。”

    贾芸拱了拱手,没接话。

    方先生摆了摆手。

    “少给老夫戴高帽。”

    方先生将那册手抄本往贾芸面前推了推:“拿好了,回去细读。至于许庸之那边的事,老夫自有分寸,不必你操心。”

    贾芸接过手抄本,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他迟了迟,目光落在条案上的笔架和砚台上。

    “先生,学生有一首诗想请先生指点。”

    方先生眼皮一掀,打量了他一眼。

    “什么诗?”

    “府试号舍里写的那首试帖诗,”贾芸伸手抽出笔架上一管狼毫,“可否借先生笔墨一用?”

    方先生靠回椅背上,将双手搭在案沿。

    “当堂写?”

    “当堂写。”

    贾芸在条案侧面铺开纸张,在砚台上蘸了墨。

    这首诗不必构思,府试号舍里落过一遍的笔,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息,随即落下。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五言八韵,一气写完。

    方先生将那张纸拿起来,逐字逐句的读。

    读到第三联时,他的须发微颤了一下。

    读到第五联时,他将纸搁下,拿起来,嘴唇微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从头再读。读到第三联,又停了。这回停的时间比头一遍长。

    这首诗以孤鹤自喻。

    栖于荒野,不求禁苑之巢。

    鸣于九皋,不慕梧桐之枝。

    清声自高,响彻四野。

    骨格清峻,措辞洗炼,无一字多馀。

    方先生将纸放下,抚须思量。

    “好诗。”

    他抬头看着贾芸,目光里透出深意。

    “你这是在告诉许庸之,你不攀他的高枝。”

    贾芸欠了欠身,语气不紧不慢。

    “先生过誉了,学生不过借鹤自勉。”

    方先生面皮抽动了一下。

    “你这话骗的了旁人,骗不了老夫。”

    他将那张诗稿折好收起来,指尖在纸面上拍了两下。

    “这首诗老夫收了,转给谁看,怎么转,不劳你教。”

    贾芸拱手告辞。

    方先生目送他走出讲堂大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杯沿上残留着方才的茶渍,他浑然不觉。

    低声嘟囔了一句。

    “有意思。”

    贾芸出了彝伦堂,沿甬道往国子监大门走。

    归途中他在脑中将局势重新过了一遍。

    沉家背后站着许庸之,许庸之背后站着次辅孟怀安。

    这条线的深浅,比他最初的预判还要深上几分。

    方先生这个人,学问是真的,脾气也是真的,可他夹在许庸之和自己之间,能替他挡到什么程度,尚不好说。

    那首诗留在方先生手中,是给许庸之看的。

    看完了,许庸之便知道他贾芸的态度:不攀附,不得罪,各走各的路。

    至于许庸之看了之后作何反应,那就是许庸之的事了。

    贾芸走出国子监大门时,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裹紧直裰的领口,正要迈步,一个陌生的小厮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拱手递上一张帖子。

    “贾公子留步,小的受人之托送一张帖子。”

    贾芸接过帖子。

    素白笺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聚文叙旧。

    署名是钱寿年。

    他将帖子翻过来看了看。

    笔迹端正,可钱寿年的字他认得。那位老掌柜写字时山羊胡总是跟着抖,落笔透出急切劲儿,撇捺收尾处惯有一个小小的顿挫。

    这张帖子上的字迹沉稳圆润,一笔一画都落的从容。

    这并非钱寿年亲笔。

    贾芸将帖子收进袖中,抬头看了那小厮一眼。

    “谁让你送的?”

    小厮笑了笑,拱手道:“小的只管跑腿,旁的不知。”

    说完转身走了,身影没入街头人群中。

    贾芸站在国子监门口,袖中的手指攥着那张帖子,指腹碾过纸面,一下,两下。

    暗道,钱寿年的名号,别人的字迹。

    方先生那头的棋还没落定,这边又递了一张帖子过来。

    他不知道帖子后头站着谁。

    可他明白,不清楚的时候,比清楚的时候更要紧。

    冬日的风从国子监门洞里灌出来,将他蓝布直裰的袍角吹的猎猎作响。

    他裹紧领口,迈步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