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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太学听讲,方翁问道

    次日一早,贾芸换了这身蓝布直裰出门。

    卜氏在灶前喊住他。

    “芸哥儿,巷口张婶子昨儿说,有穿着体面的人来打听你的事。问你在哪儿学的拳脚,跟谁来往。”

    贾芸脚步一顿,将这条信息记了一笔。

    “知道了,娘不用理会。”

    他从袖中取出荐书晃了晃。

    “今日去国子监,有人引荐。”

    卜氏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拧着抹布看他走远。

    国子监在神京城北,离宁荣街不近。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远远看见一道极高大的琉璃牌坊横跨大道正中,坊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太学之门。

    牌坊后面是一片古朴庄重的建筑群,殿宇重重,廊庑相连,飞檐翘角在冬日的天光下压出一层极厚重的阴影。

    贾芸在牌坊前站了两息,抬步迈入。

    门房验过荐书,面上的倦色一收,腰板直了半分。

    “方博士的荐书?公子请进,沿甬道往北走,彝伦堂左手第三间便是方先生的讲堂。”

    贾芸谢过门房,沿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侧古柏参天,枝干虬曲。

    冬日的风从柏树缝里灌过来,裹着老树松脂和青石头的气味,刮在脸上,自有这地方独有的分量。

    甬道边嵌着许多块石碑,碑上刻的是历年题名的监生姓名,密密麻麻。

    贾芸脚步未停,馀光在碑面上扫了一掠。

    刻到最末一行时,字迹比头一行挤了大半,硬往最后那寸石头上塞进去。

    暗道,这些名字里,有多少人走到了殿试?

    好些个监生从他身旁经过,穿着同样的青色缎面深衣,腰间佩着国子监的铜牌,走路时步子从容,说话时嗓门压低。

    贾芸这身蓝布直裰在这群富贵监生中间格外扎眼。

    有人侧目看他,目光在袖口的补丁处停了一停。

    两个监生从廊柱边走过。

    前头那个身量高挑,腰间铜牌晃了一晃,侧过脸来看了贾芸一眼,目光在袖口的补丁上搁了搁,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后头那个矮些,手里捏着卷时文集子,压低嗓门道:“方先生的门坎倒越来越低了,什么人都荐的进来。”

    前头那个嘘了一声:“人家连中两元的案首。”

    “案首?”矮个的嗤了一声,将时文集子在掌心拍了一拍,“秀才都没摸到边的案首,跟国子监有什么相干?”

    他顿了顿,又添了半句。

    “何曾是进士。”

    贾芸充耳不闻,脚步不停,背脊端直。

    彝伦堂左手第三间讲堂,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翻书页的翻动声。

    贾芸在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声音苍老沉稳,中气十足。

    贾芸推门进去。

    讲堂不大,四面书架顶到了天花板,架上经史子集摞的密密麻麻。

    正中一张紫檀条案,案后坐着一个身形极精瘦的老者。

    年近花甲,须发花白,颧骨高耸,面皮上的肉干瘪的贴在骨头上。

    一双眼睛搁在那张干瘦的脸上,目光却锐利逼人。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正低头看着。

    贾芸将荐书搁在条案上,恭躬敬敬的行了礼。

    “学生贾芸,持荐书前来拜见方先生。”

    方先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

    又从脸上移到蓝布直裰的补丁处,再移到虎口上一层厚茧上。

    “你就是连中两元的贾芸?”

    “学生正是。”

    方先生将手里这页纸翻过来搁在案上。

    贾芸瞥了一眼,纸上写的正是他府试的卷子,字迹端正匀净,一笔一画都是他的手笔。

    暗道,府试刚放了榜不过一日,这张卷子便已端端正正的摆到了方先生案头。

    这手伸的快。

    方先生将荐书拆了看了一眼,搁到一旁,抬手指了指条案对面的椅子。

    “坐。”

    贾芸落座。

    方先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下,两手搭在案沿上,目光在贾芸脸上转了一圈。

    “你这篇民为贵的制艺,我逐字逐句读了好几遍。”

    贾芸欠了欠身。

    “请先生指教。”

    方先生站起身来,将卷子拿起,走到讲堂正中。

    “破题两句,圣人论治国之本,以民为天下之重。社稷因民而立,君因民而尊。破的正,破的稳,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

    “也无锋芒。”

    贾芸端坐,眸光未动。

    方先生将卷子翻到中股。

    “这一段,由经义推及时事,本该是最见功力的地方。你写了什么?古来圣王敬民如天,体民之疾苦,察民之所需,以仁政安天下。好句子,读着舒服,可通篇都是这等温吞水的措辞。”

    他将卷子往案上一拍。

    “贾芸,你的棱角呢?”

    堂中几个旁听的监生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

    贾芸起身拱手,语调沉稳。

    “先生明鉴,学生确有用意。”

    “哦?说来听听。”

    “县试考的是入门,府试考的是规矩。学生一介白身旁支,头回下场便中了案首,已然招了不少眼。府试的卷子若再锋芒毕露,阅卷的考官未必赏识,反倒会疑心这后生是在逞才使气。”

    贾芸将这几句话说的不疾不徐,字字咬的清淅。

    “收锋何曾是没锋,是留到该露的时候再露。”

    方先生盯着他,双目灼灼。

    “好一个该露的时候。”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沉下来。

    “你且说说,什么时候该露?”

    贾芸迎着他的目光。

    堂中几个旁听的监生不约而同的竖了耳朵。

    方先生站在讲堂正中,手里还捏着这份卷子,通身的气势压过来,带着一种极不容置疑的威严,等着他的回答。

    贾芸沉默了两息。

    他将目光从方先生脸上收回来,落在条案上这份摊开的卷子上。

    方先生端着架势等了片刻。

    依他三十年教书的经验,这种被逼到墙角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会绕着弯子说乡试或会试,既不失体面,也不至于狂妄。

    然后贾芸抬起头。

    “殿试。”

    堂中静了下来。

    窗外古柏枝桠上积的残雪纷纷落了一片,砸在窗棂上。

    几个旁听的监生面面相觑,有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一个穿青缎深衣的监生侧过脸来,目光在贾芸身上打了个转,又收回去了。

    方先生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方先生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涌上来,须发抖动,案上这只茶盏跟着颤了一颤,盏盖嗑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好!好一个殿试!”

    他一拍条案,笑声回荡在讲堂里。

    “连中两元的穷案首,不到二十岁便敢把殿试二字搁在嘴边。你这份气魄,比我教了三年的这些监生加起来都强。”

    几个监生面色讪讪,有人低下了头。

    方先生笑了好半晌,笑到后头声音变低,渐渐的完全平息下来,馀音在讲堂里回荡后随之散去。

    他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位老者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搁在讲堂里,谁也没听清后头的话。

    随即面色收敛,重新在条案后坐下,将贾芸的府试卷子摊开,提笔醮墨,在三处用典旁逐一画了圈。

    “这三处用典,妥帖是妥帖了,可妥帖二字往深里说便是安全过头。”

    他指着第一处圈。

    “此处引周公旦,不如引管仲。管仲佐齐桓公,由微末起,更切你的出身。”

    笔尖移到第二处。

    “引民惟邦本,太正了,换成载舟复舟,力道更足。”

    他将笔搁下,没急着说第三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拿眼看着贾芸。

    “第三处你自己说。”

    贾芸思忖须臾,开口道。

    “第三处引水旱相仍,饥民四散,学生本意是暗指时事,可顾虑太重,改成了古来水旱之灾,圣王必先恤民。”

    他顿了一下。

    “落了套话。”

    方先生点了点头。

    “你既知道落了套话,那院试的时候,可别再落。”

    贾芸拱手。

    “学生谨记。”

    方先生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陈旧的手抄本,递给贾芸。

    “这是老夫历年批注的制艺起承之法,里头有三处极精微的技巧。你拿回去细读,读完了来找我,我再教你后头的东西。”

    贾芸双手接过,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方先生摆了摆手,重新在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贾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方先生的声音。

    “贾芸。”

    他转身。

    方先生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嗓音沉了下来。

    “你可知举荐你来的那封信,何曾是沉翰写的?”

    讲堂里又安静了。

    贾芸站在门口,背脊挺直。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他蓝布直裰的袍角吹的随风飘动。

    他拱手道。

    “学生知道。”

    方先生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你知道?”

    “火漆封印上的篆字,学生看过了。”

    方先生放下茶盏,盯着他看了两息。

    末了,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