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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赐雯风波,各有机心

    堂中瞬间静了一息。

    王夫人那句话轻飘飘地搁在半空里,恰好压住了方才的热闹劲儿。

    贾母手里的念珠顿了一拍,目光从贾芸身上收回来,直直落到二儿媳脸上。

    “拨个丫鬟?”

    王夫人欠了欠身,面容依旧板正,拇指将那粒佛珠死死压在指间。

    “芸哥儿到底是咱们贾家的子弟,外头人看着,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终归失了贾府的体面。”

    贾芸站在堂中,面色温和未动。

    暗道,全场不出声的人,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开了口。贾母拨银的善意刚落地,她便顺势加码,让他退不得拒不得。

    这份好意底下兜着什么,还不好说。

    凤姐手里的米珠转了半圈,丹凤眼在王夫人和贾芸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唇角的笑意收了半分,没接话。

    李纨低着头,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宝钗将茶盏搁回几上时,指尖在杯壁上轻叩了一下,面色端庄如旧,只是那双水杏眸多转了半圈,不知落在了何处。

    贾母思量了半晌。

    “你说的也有道理。”

    老太太拨了两粒念珠,语调慢了下来。

    “只是从府里拨人出去,总得拣个妥当的。你心里可有人选?”

    王夫人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面色不改,将佛珠又转了一粒。

    “老太太房里的晴雯,模样爽利,针线活计是一等一的好手。伺候读书人,最合适不过。”

    堂中又静了。

    方才是客气的静,这一回是拧着劲儿的静。

    暖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响的不是时候。

    贾母拨念珠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王夫人一眼,目光里的温和淡了半分。

    晴雯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丫鬟,眉眼最灵,针线最巧,模样也最出挑。这丫头脾气虽大了些,可在她跟前伺候了好几年,用着顺手。

    王夫人开口点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贾母心里清楚得很。

    嘴上说的是给贾芸拨人,暗地里惦记的是把人撵出去。晴雯那副长相和脾性,这媳妇嫌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借这个由头送走她,既做了好人,又除了心头刺。

    可若不应,方才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当着满堂人的面驳媳妇的面子,也不好看。

    贾母将念珠在手里捻了一圈,面色缓了缓。

    “晴雯那孩子……”

    她沉了沉声,没急着往下说。

    凤姐在旁瞅了瞅贾母的脸色,插了一句。

    “老太太,晴雯那丫头针线确实好,模样也齐整。不过她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惯了,冷不丁换个地方,多半不习惯。”

    这话说的恰到好处,既给贾母搭了个台阶,又未直接驳王夫人。

    王夫人面色不变,将佛珠转到下一粒上。

    “凤丫头说的是。所以还得问问那孩子自己的意思。”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

    老太太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将念珠搁在榻上,朝身后的鸳鸯吩咐了一句。

    “叫晴雯进来。”

    鸳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贾芸站在堂中,神色始终温和。暗道,王夫人点晴雯的名,十有八九没安好心。

    这丫头长的太出挑,搁在王夫人眼里便是根刺。

    借着拨人的名头送走她,对王夫人而言是甩掉一个隐患,对自己而言却未必是坏事。

    晴雯。

    他将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红楼梦里那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丫鬟,抱屈夭亡的薄命人。

    若真到了自己手里,总好过留在这府中等着被构陷赶出去。

    他没出声,端端正正的站着,等贾母定夺。

    黛玉低着头,手指在铜炉壁上攥紧了一分。她抬眼看了贾芸一眼,又飞快的收回去了。

    探春端着茶盏,唇边那点浅笑收了起来,眸光在王夫人和贾母之间转了一转。

    宝玉听说要把晴雯拨出去,身子往前探了探,嘴巴张了张。

    贾母瞥了他一眼。

    宝玉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缩在榻上。

    堂中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门帘一掀,鸳鸯领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

    贾芸抬眼看去。

    碧色小袄,水蛇腰,走路时步子比这屋里所有人都轻快,脚底踩在猩红毡毯上,愣是没发出声响。

    肌肤白淅,手指纤长灵巧。身段苗条婀挪,腰线分明。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进门时扫了一圈堂中众人,目光落在贾母身上敛了三分锐气,掠过王夫人时快的没有停留。

    薄唇微翘,眉眼间透着灵气,也透着傲气。

    晴雯走到堂中,屈膝行礼。

    “老太太叫奴婢?”

    贾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晴雯,太太方才提了件事。芸哥儿连中了两个案首,家里缺人伺候。太太的意思,想从府里拨个丫鬟过去照应他的起居。”

    老太太顿了顿。

    “太太提了你的名字。”

    晴雯的眸光闪了一下。

    她没急着答话,先抬头看了贾芸一眼。

    蓝布直裰虽旧,洗的干干净净,站在堂中腰板挺的笔直。面容清瘦,不象府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哥儿们,倒有几分糙劲。

    她在贾母房中时,听过外头传来的那些话。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连中两元。

    一个人打四个宁府管事。

    晴雯将目光收回来,薄唇抿了一下,屈膝道。

    “老太太做主便是。奴婢跟了老太太几年,老太太说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贾母盯着她看了两息。

    老太太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换了旁人提这话,晴雯多半当场便要撂脸子。可这丫头虽傲,却不蠢。她看的出贾母的为难,也看的出王夫人的盘算。

    与其在府里等着被王夫人寻别的由头赶走,不如跟一个连中两元的案首。

    好歹是个前程看的见的主子。

    贾母叹了口气,将念珠重新拿起来。

    “也罢。”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出来时,比方才慢了半拍。

    “你跟了我几年,你的本事我清楚。到了芸哥儿那里,好好伺候,别使小性子。”

    晴雯低下头。

    “奴婢记下了。”

    贾母转头看向贾芸。

    “芸哥儿,晴雯是我调教出来的丫头,针线活计在府里数一数二。你领了去,好生待她。”

    贾芸拱手行礼,语调恳切。

    “多谢老太太厚爱。小侄定不姑负老太太的嘱咐。”

    王夫人面色如常,佛珠转了一粒,搁在指间没动。

    凤姐丹凤眼微眯,将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唇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

    宝玉坐在矮榻上,低着头去翻膝上的书,书页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黛玉低着头,手指在膝上薄毯的边缘捻了一下,将那根松散的绒线头绕在指尖上,绕了半圈,又松开了。

    探春端着茶盏,目光在晴雯身上停了一停,唇边重新浮起极淡的笑。

    贾芸谢过贾母,又向王夫人欠了欠身。

    “多谢太太费心。”

    王夫人微微颔首,佛珠重新转了起来,不快不慢,极为均匀。

    贾母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吧。晴雯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今日便跟你走。”

    贾芸再行一礼,退出了荣庆堂。

    堂中的声响在他身后隔了开去。暖炉的热气,檀香的味道,猩红毡毯上深陷下去的脚印。

    他走到廊下,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驱散了荣庆堂里的暖意。

    暗道,王夫人这一手下的老辣。明面上是成全,暗地里拔了一根刺。

    贾芸在廊下站了片刻,等着晴雯出来。

    小半个时辰后,晴雯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从贾母院后门出来了。包袱不沉,裹的方方正正。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鸳鸯从院门里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晴雯,等等。”

    晴雯停住脚,回过头。

    鸳鸯跑到她跟前,将锦盒塞进她手里,压低了声音。

    “老太太叫我给你的。”

    晴雯低头打开锦盒。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码的整整齐齐。银子上头压着一张窄窄的纸条,纸条上是贾母亲笔写的四个字。

    好生过活。

    晴雯盯着那四个字,大眼睛里的光颤了一下。

    她将锦盒合上,攥在手里,指头攥的发红。

    鸳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回去了。

    晴雯站在原地,将那个锦盒贴在胸口,抿着唇,抬脚跟上了前面等侯的贾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