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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三百两银,旧锅新声

    腊月初二,贾芸出了院门,沿宁荣街往东走。

    昨日碧纱橱里那一幕还搁在脑子里。

    宝玉搁茶罐时手底那一重,他听的清清楚楚。

    心想这位二叔的醋坛子碰翻了,往后碧纱橱那条路怕是要更窄几分。

    只是黛玉送的那锭徽墨和那刀澄心堂纸搁在条案上,退不得,也不该退。

    他将这念头按了下去,脚步不停。

    今日有更要紧的事,聚文书坊的银子该结了。

    钱寿年在二楼雅室里候着,桌上泡了一壶好茶,还摆了一碟子蜜饯果子。

    贾芸进门时,钱寿年已经站起来了,生拉硬拽把他按进太师椅里。

    “贾公子,请请请,快坐!”

    贾芸坐下,看了那碟蜜饯一眼。

    上回来时桌上搁的是花生米,这回换了蜜饯。

    蜜饯比花生米贵了五倍不止,待遇升级了。

    钱寿年在对面坐下,搓着手,山羊胡抖了抖,先叹了口气。

    “贾公子,不瞒您说,这两个月老夫忙的啊,纸墨涨了两成,刻工的工钱也涨了,好几回险些周转不开……”

    他叹到一半,从袖中掏出一册帐簿来递到贾芸面前,面上愁苦一扫而空。

    “不过!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西游记前三十回,截至上月底,累计加印七次,总印数八千三百册。”

    贾芸接过帐簿翻了翻。

    数目对的上。

    加印七次,总印数八千三百。

    他前几回来结帐时不过三千出头,两个月翻了两倍。

    外地的渠道打开了。

    钱寿年将茶盏往贾芸面前推了推,声音低下去半分。

    “按咱们四六分成的约定,后二十回的分成银,老夫算了好几遍。”

    他伸出一根手指,停了停,在掂量这个数字说出来有多心疼。

    “三百二十两。”

    一叠银票从袖中抽出来,码的整整齐齐,搁在贾芸面前。

    “足额,公子点收。”

    贾芸将银票拿起来一张一张数过。

    十两面额三十二张,钱庄印戳清淅,兑付不成问题。

    他将银票收好揣进怀中。

    钱寿年看着银票消失在贾芸胸口,搓手的频率慢了一拍。

    那眼神依依不舍。

    “贾公子,后头的稿子……”

    贾芸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第二十一回到第三十回已在赶了,年前交付。”

    钱寿年大喜,连连点头。

    “好好好,公子尽管写,老夫这边备着。”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分。

    “公子,还有件事。近日有两拨外地书商来找过老夫,一拨金陵的,一拨扬州的。金陵那边出价不低,扬州更急,说那边茶馆里的说书人,把石猴卷都抢疯了,茶客催着要后头的。”

    贾芸面色如常。

    “外地的事,掌柜做主便是。铺货渠道越宽越好,分成比例照旧。”

    钱寿年应了,又絮叨了几句排印的计划。

    贾芸听完起身告辞。

    走到楼梯口时,钱寿年跟在后头送,腰弯的比上回更低了半寸。

    “贾公子慢走,老夫候着您的新稿。”

    贾芸出了聚文书坊,在街面上站了一会儿。

    三百二十两银票贴在胸口,不重,可那分量搁在这座破院子的柴米油盐上,比什么都实在。

    他回了一趟家,将银票取出二十张交给卜氏锁好,馀下的留在身上。

    “娘,今日买几样东西,您和晴雯跟我走。”

    卜氏听说有二百两银子进了帐,手指攥着银票数了好几遍,数完面色涨红。

    将银票锁进柜子时手抖的厉害,钥匙拧了两回才拧上。

    “芸哥儿,这么多……怎这么多……”

    贾芸笑了笑。

    “先花一部分,把家里该添置的添置了。”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大眼睛盯着贾芸胸口那叠银票方才搁过的位置。

    贾芸转头看她。

    “换双干净鞋,跟我上街。”

    晴雯怔了一息,将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回西间换了鞋。

    三人出了院门,沿着宁荣街往东市方向走。

    铁锅是头一桩。

    贾芸在铁器铺子里挑了大半个时辰,最后选了一口三斤半重的生铁锅。

    锅底厚实,拿指节敲上去声音清亮。

    掌柜要价一两二钱,贾芸还到九钱五分,掌柜跺了跺脚应了。

    卜氏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

    “一口锅要一两银子?咱家那口旧锅补一补……”

    话没说完,晴雯在后头哼了一声,声音极低,可母子俩都听见了。

    卜氏转头看了她一眼。

    晴雯面色绷着,将脸别过去,装作在看隔壁摊子上的铲子。

    卜氏笑了。

    贾芸将锅提起来掂了掂。

    “娘,那口旧锅补丁摞补丁,煮面带铁锈味。该换了。”

    第二桩是棉被。

    两床新棉被,弹了三斤实棉花,被面棉布摸上去厚实柔软。

    一床给卜氏,一床给晴雯。

    晴雯接过棉被时,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不凉了。

    她将棉被抱在胸前,攥的很紧,什么也没说。

    第三桩是布匹。

    三匹细棉布,一匹月白,一匹天青,一匹藕荷色。

    贾芸指着那匹藕荷色的对晴雯说。

    “这匹你拿去裁两件换洗的。”

    晴雯将布料接过来,手指在布面上捻了一下。

    “二爷,这布给我做什么?我那两件小袄还……”

    “能穿也穿够了。”

    贾芸没回头,正在跟掌柜算砖石木料的价。

    晴雯攥着布料,大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薄唇抿了抿,没再说话。

    砖石木料买了一车,又从牙行雇了两个粗使婆子,每月月钱五百文。

    雇之前他亲自问了根底,一个是宣南坊铁匠的寡嫂,一个是安化门外守城军户的老娘,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

    暗道,院里添了生人,来路必须干净。

    宁府那边的眼线若想借此塞人进来,他得先把口子堵死。

    半日的工夫,院子里堆满了新买的东西。

    砖石码在墙根下,等着明日雇来的泥瓦匠来补那截豁口。

    细棉布搁在正房条桌上,两床新棉被叠的整整齐齐搁在床上。

    贾芸将旧铁锅从灶台上卸下来,将新锅架上去。

    灶膛里的火烧的旺旺的,新锅在灶台上泛着光,锅底平整光洁,无一处补丁。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口新锅。

    她想走过去,脚下顿了一下。

    在贾母房中时,老太太换了新茶具,丫鬟们从不碰,等主子先用过了才轮到下头的人。

    她站了两息,攥了攥袖口。

    她走上前,从灶台上拿起铲子。

    铲子举起来,在锅底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干净,从锅底弹起来,在灶房四面墙壁上转了一圈,馀音悠悠。

    不带铁锈的涩劲。

    晴雯又敲了一下。

    当。

    她将铲子搁回灶台上,手指在锅沿上摸了一下。

    转身走了。

    走的很快。

    卜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听见西间的门吱呀一声关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可里头传出来极轻的一声,是鼻子一吸的声响。

    卜氏手里的柴火停了一停。

    她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放下手里的砖头,走到西间门口。

    门缝里看见晴雯坐在床沿上,新棉被搁在身旁。

    她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那张纸条他认得。

    是他夹在千字文书页里的。

    四个字,日子会好。

    晴雯抬起头。

    大眼睛红通通的,薄唇抿着,下巴却还倔倔的抬着。

    她将纸条翻过来给他看。

    纸上四个字,端端正正。

    声音发哑。

    “二爷,这日子……真的好了么?”

    贾芸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那张纸条。

    轻笑一声。

    “这才哪到哪。”

    晴雯盯着他看了两息,大眼睛里的水光转了一圈。

    她将纸条攥回掌心里,吸了一口气,拿袖口在眼睛下头狠狠蹭了一把。

    “谁哭了。风迷了眼。”

    贾芸没拆穿她。

    他转身走回灶房。

    卜氏蹲在灶膛前,柴火烧的旺旺的,火光映在她半白的鬓发上。

    她没回头,手里的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声音低低的。

    “芸哥儿,你爹活着时候说过一句话。”

    贾芸在灶房门口站住了。

    “什么话?”

    卜氏的火钳子停了一停。

    “他说,只要一家人守在一块儿,锅里有口热的,这日子就没白过。”

    她将火钳子搁下,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看着贾芸。

    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一滴泪滑下来,卜氏拿手背飞快的蹭掉了。

    “他走的时候……灶上连口象样的锅都没有。”

    这句话说到一半断了一息,又续上。

    “他要是看见今天……”

    贾芸走过去,蹲在灶膛前,将一根劈好的柴火塞进火膛里。

    火苗蹿高了一截,将母子两人的影子映在灶房的墙壁上,跳跳闪闪。

    “娘,往后还有更好的。”

    卜氏吸了吸鼻子,将围裙角绞了两下。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赶紧的,新锅买了,今晚的开锅。”

    她站起来,从碗柜里翻出一块肥肉来。

    “拿油润一润锅底,开了锅才好使。”

    贾芸接过肥肉,在新锅里抹了一遍。

    油脂滋滋的响,锅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

    晴雯不知什么时候从西间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上攥着一把葱。

    “卜大娘,葱我洗好了。”

    她的眼圈红红的,声音已经稳了。

    卜氏笑着接过葱。

    “好丫头,来帮我切。”

    晴雯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菜刀拿起来,咚咚咚切了几下。

    葱花碎的均匀,铺在砧板上一片翠绿。

    贾芸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在新锅底下烧的旺旺的,油烟升起来,烟火味道久违。

    院门外头,宁荣街上载来更鼓声,远远的,一下两下。

    贾芸将灶膛的柴拨了拨,目光在火苗上停了一息。

    院墙豁口明日补上,窗纸后日糊好。

    院试已经没多久了。

    宁府那边,已经安静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