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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祠堂祭祖,虎口赴宴

    正月初三,天蒙蒙亮。

    贾芸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冬日的晨风冷的割脸,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薄雾。

    他换上晴雯新裁的天青直裰,腰间绦带系的紧实。

    冯唐赠的那柄短刀藏在直裰内侧,刀鞘贴着腰际,外头不露端倪。

    卜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都没系,手指攥着门框。

    “芸哥儿,你真要去?”

    贾芸将领口整了整。

    “阖族祭祖,旁支子弟不去,贾珍便有了现成的由头。不孝不悌的帽子扣下来,院试都没法考。”

    卜氏嘴唇动了动,良久憋出一句。

    “那你小心些。”

    晴雯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里出来,搁在堂屋桌上,没吭声。

    贾芸进屋喝了半碗,将碗搁下,起身理衣。

    晴雯站在桌旁,大眼睛在他腰间那个位置转了一圈,收了回来。

    “二爷,那把刀带了?”

    “带了。”

    她嗯了一声,端起碗走了。

    走了两步,脚下顿了一息,没回头。

    “祠堂里人多,别跟那位珍大爷起冲突。”

    她停了一停,思忖着该怎么说,最后只挤出半句。

    “算了,二爷自己知道。”

    她将碗搁进灶房,声音从门后头漏出来,发闷。

    “呛赢了不值当,呛输了更不值当。”

    贾芸轻笑一声,出了院门。

    沿宁荣街往西走,不到两百步便是宁国府的角门。

    角门敞开着,两个穿新袍的小厮站在门口迎人,看见贾芸走过来,忙迎上前。

    “芸二爷,珍大爷在祠堂候着呢。”

    两人话音未落,不约而同退了半步,让出的路比别人宽了一截。

    贾芸目光在他们脸上掠了一掠,嗯了一声,迈进角门。

    沿着夹道往里走,经过二门时,目光扫了一眼两侧的廊柱。

    柱脚下的漆皮又剥了一层,比上回来时更显颓败。

    院中的石板路倒是扫的干净,红灯笼挂在廊檐下,一字排开。

    灯笼的红映在青砖上,喜庆中透着无形的压迫。

    祠堂在宁府东北角,一座三间的旧殿,门额上悬着贾氏宗祠四个大字。

    殿前香案已经摆好,铜炉里燃着粗香,烟气往上升。

    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猪头鸡鱼,还有几碟糕饼果子。

    族中子弟到了十几个,三三两两站在殿前的空地上,穿着新袍新褂,互相拱手拜年。

    贾芸走进来时,拜年的说话声低了一瞬。

    几个族中子弟的目光转过来。

    有的点头招呼,有的面色微妙,有的交头接耳。

    连中两元的案首来了,巷口一个人打四个的狠角色来了。

    贾芸面色如常,逢人拱手,见谁都是三分笑。

    到了殿前,贾珍已经站在香案后头了。

    蟒袍玉带,碧玉扳指套在拇指上,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面色红润,带着刚喝过一盅酒的微酡,眉眼舒展,看着到场的族中子弟们,一副和蔼族长的做派。

    贾蓉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石青直裰,面色苍白,目光在贾芸身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贾珍看见贾芸,面色愈发和煦。

    “芸哥儿来了,好好好,快过来。”

    他将碧玉扳指在指上转了半圈,目光在贾芸身上打了个转。

    “好精神。这直裰是新裁的?料子虽一般,裁工倒好。”

    贾芸抱拳行礼。

    “珍大爷过年好。侄儿来迟了。”

    贾珍摆了摆手。

    “不迟不迟。人齐了,开始吧。”

    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从铜炉里升起,将供桌上方的牌位笼在一层薄雾里。

    最高处那块牌位上刻着宁国公贾演几个字,字迹被烟熏的发暗了。

    贾珍执香在前,蟒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念祭文。

    族中子弟按辈分跪了三排,膝盖触地时嗑嗑作响。

    贾芸跪在末排最边上,身侧是一个胖墩墩的族弟,跪的歪歪扭扭。

    前排跪着的贾蓉脊背塌了半截,额头触地时比旁人多停了一息,迟迟不敢抬起来。

    叩拜时贾芸额头触地,眼角馀光扫到贾珍站在正位的身影。

    蟒袍宽大,将半面烛光挡在身后。

    供桌上的牌位在烟雾里若隐若现,被他的肩膀遮去了一半。

    散祭之后,族人移步宁府前厅吃年酒。

    席面摆了四桌,贾珍居正位,贾蓉侍坐,族中子弟按辈分远近分座。

    贾芸被安排在末桌的首位,位子比上回赴宴时升了两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珍端着酒盏站起来,目光在满堂扫了一圈。

    “诸位兄弟子侄,去岁一年辛苦了。咱们贾家虽不比从前煊赫,可到底是百年世族,根基尚在。”

    他将酒盏举起来,碧玉扳指在盏壁上碰了一声。

    “尤其今年,族里出了桩大喜事。”

    满堂的杯盏声低了下去,目光齐齐看向贾珍。

    贾珍转过头来,看着贾芸,面色愈发和煦。

    “芸哥儿如今出息了。连中两元案首,满神京都知道。族里有这等人才,我这个做族长的脸上有光。”

    满堂哄然应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端起酒盏遥遥相敬。

    贾芸端着酒盏欠了欠身。

    “珍大爷过奖了,侄儿不过侥幸。”

    贾珍将酒盏搁下,碧玉扳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面色没变,话头却拐了个弯。

    “只是有件事,我拿不准。”

    满堂的笑声低了下去。

    旁边有个族兄弟悄悄将酒盏放回桌上,低头去看碟子里的蜜饯。

    贾珍将两手搭在桌面上,目光搁在贾芸脸上。

    “我听说芸哥儿在外头拜了武师,习拳弄棒。”

    他停了一停,拇指在扳指上搓了搓。

    “还听说,跟城北冯家的将门子弟过从甚密。”

    满堂鸦雀无声。

    贾蓉坐在贾珍身后,手指攥着筷子,眼睛盯着桌面没动。

    贾珍面容和缓,嗓音不紧不慢。

    “咱们贾家虽说祖上是靠马上功夫挣下来的基业,可传到如今已是第四代了,府里早就以诗书传家为正统。芸哥儿有志于科举,这是正道。可到了这一辈,还去拳脚上用功夫,跟外头的武人走的近,这便不合时宜了。”

    他将话尾拖长了半分,不说下去了。

    那个没说出口的字眼,搁在满堂的沉默里,比说出来还重三分。

    贾芸端着酒盏,神色不动。

    他将酒盏搁在桌上,语调沉稳。

    “珍大爷关怀,侄儿感念。”

    他欠了欠身。

    “侄儿读书之馀活动筋骨,不过强身健体。祖宗遗训里头也有文事武备并重之说。”

    他停了一息。

    “至于冯家公子,不过在安化门外偶然相识,闲谈了几句。算不得过从。”

    贾珍将酒盏搁下来,拇指将扳指往下按了按。

    面容和缓没动。

    “芸哥儿一个人在外头又读书又练武,家里也该有人照应才是。”

    “听说老太太体恤你,特意从身边拨了个丫鬟过去?”

    他目光在贾芸脸上搁着,嗓音里添了漫不经心。

    “老太太跟前出来的人,调教自然是好的。”

    满堂的笑声又低了一截。

    几个年长的族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

    一个十六岁的旁支子弟,家里突然多了个从老太太跟前出来的丫鬟,这话搁在族人嘴里嚼上几遍,什么味道都嚼的出来。

    贾芸端着酒盏,面色温和如旧。

    “珍大爷说的是晴雯。老太太体恤侄儿家中无人照应,特意拨来伺候笔墨的。”

    他将语调放缓了半拍。

    “这桩事荣庆堂上满堂人在座,老太太当面吩咐的,琏二嫂子也在旁。珍大爷若有疑虑,大可问问那边。”

    贾珍面容和缓没动,可碧玉扳指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停。

    “芸哥儿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他将酒盏端起来,冲贾芸遥遥举了举。

    “来,为芸哥儿连中两元,咱们满饮此杯。”

    满堂应声而起,端杯相贺。

    贾芸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里混着陈年的酸涩。

    暗道,贾珍今日这番话,哪里是说给自己听的。

    满堂族人听进了耳朵,日后翻出来便是现成的钉子。

    他将酒盏搁回桌上。

    下一步该在哪儿落,就看他等不等得及了。

    席散时日已偏西。

    贾芸随众人往二门走。

    经过花墙拐角处时,馀光瞥见一道人影。

    他脚步微缓。

    花墙后头站着一个丫鬟,穿着碧色小袄,身量不高,面色惨白。

    瑞珠。

    秦可卿的贴身丫鬟。

    两人目光碰了一息。

    瑞珠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而急促,从花墙另一头绕过来。

    瑞珠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她将手里的帕子往贾芸方向推了推,转身疾步消失在花墙拐角。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贾芸站在原处,垂着眼睫,馀光落在脚边的白绢上。

    风从花墙缺口处灌过来,将那方帕子在青砖缝里翻了个面。

    白绢上,沁着暗红。